傍晚，议事厅的长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黑面包、干酪、两杯清水。
诺诺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桌下拿出一本厚重的书。
羊皮封面，四角包铜，书页边缘镀着薄银箔——这是那个灰袍法师的魔法书。
诺诺翻开第一页。每一个符文她似乎都认得，可一旦连成完整的术式，就像忽然换了一种语言。她勉强读完一句，再往下看时，上一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眼睛没花，脑子先开始发胀。
“塞琪，你能教我吗？”
她眼巴巴地把书往前一推，脸趴在桌子上。
塞琪卡低头扫了一眼。
“不能。魔法和斗气不一样，我只会后者。”
诺诺只好直起身，又把书拖回怀里：“那能不能给我找个魔法老师，或者帮我报个学校？”
“魔法传承被家族、学院和秘密结社把得很死。”
塞琪卡面无表情。
“墨提斯领请不起老师，也送不起你去王都。就算去了，没人引荐，门也进不去。”
诺诺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早知道把那个灰袍抓起来。”
她趴在桌上，下巴垫着书皮，腮帮子鼓鼓的，语气里满是懊恼：
“逼他教我，教完再扒。”
塞琪卡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但她的嘴角极其克制地往下抿了一毫米。
那是“虽然离谱但无法反驳”时的标准表情。
“我会。”
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佐叶琳端着茶盘站在那儿。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粗糙的侍女服，换上一件近乎黑色的深蓝长裙。衣领和袖口翻出一线雪白的衬衣与蕾丝花边，端正又克制，还保留着落魄旧贵族小姐那股讲究劲儿。棕色长发也重新梳理过，温顺地垂在肩后。
诺诺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哇，你这样很好看。”
佐叶琳垂眼理了理衣袖，动作很得体。
“只是从旧衣柜里挑出来的旧衣服而已……能合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呢。”
她再抬眼时，唇角弯起一个柔和而礼貌的弧度：
“不过，还是谢谢您的夸奖哦。”
她把茶盘轻手轻脚地搁在桌上，视线落向摊开的魔法书
“刚才在门外，听见两位在为魔法老师发愁。”
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我母亲生前的水平，应该接近三级法师。她教过我一些基础。带您入门的话，应该够用了。”
那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灰扑扑的，像河滩上随便捡的鹅卵石。
石心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微光。
“在储物间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好像可以测出施法者的属性。”
她抬眼看向诺诺，轻声补了一句：
“那位老领主当年搜刮走之后，大概觉得不值钱，就一直随手扔在废品堆里了吧。”
塞琪卡默默扫了佐叶琳一眼，提着剑转身走向门外，倚在石板边守着。
既能防备突发状况，又识趣地留出了空间。
佐叶琳伸出手，五指微张，空气中似乎泛起一阵极轻的波动。
桌上的破石头安静了一瞬，随后竟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呼”地悬空浮起，稳稳当当越过茶杯和魔法书，轻巧地落在了诺诺眼皮子底下。
诺诺下意识看向石头四周。
又伸手去探了探。
那里什么都没有。
“法师之手。”
佐叶琳收回手。
“零环戏法，最基础的法术之一。”
诺诺盯着那块石头。
意念一动，东西便凭空被托了起来。诺诺有点兴奋——这就是魔法？
佐叶琳却没由着她兴奋，把魔法书转了个方向，指尖笃笃敲了敲第一行符文：
“先别急着学法术。精神力是所有施法的基础，你得先确认自己能不能感知到魔力。”
“怎么确认？”
佐叶琳把测试石推到她面前。
“用精神力碰它。”
“想象你的意识是一只手。”
“什么样的手？”
“你自己的手。”
诺诺皱了皱小鼻子。
听起来玄乎得像神棍教学。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最开始脑子里黑漆漆一片，憋得她整张小脸都涨红了，额头也很涨。
她试着把注意力往前推。
又收回来。
再推。
像是在黑暗里摸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线。
就在她开始怀疑佐叶琳是不是故意整自己的时候，桌上的石头忽然震了一下。
诺诺猛地睁开眼。
“动了？刚才动了一下对不对？”
“嗯。”
佐叶琳看起来并不意外。
“能让它有反应，就说明你有足够的精神力。”
她把测试石又往诺诺手边推了半寸。
“现在把手贴上去。”
“这次不用推它，只要让精神力流进去。”
诺诺伸手触上石面。
粗糙的石面下传来一阵微弱嗡鸣。暗绿色的光从石心泛起，迅速向外蔓延。
在绿光彻底亮起之前，石心深处似乎闪过一缕极淡的紫色。短得像是错觉，还没等诺诺看清，就被绿色完全吞没。
“是自然系。”佐叶琳的目光从石头移到诺诺脸上，嘴角动了动，她在努力克制幸灾乐祸。
“恭喜您呀，领主大人。”
“这么看来……您和那位被您扒光了衣服赶出领地的法师先生，居然是同行呢。”
诺诺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石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阵委屈巴拉的哀嚎。
“血亏。”
“早知道就把那个灰袍绑回来，每天教我两个法术，教不会不给饭。”
佐叶琳不打算安慰她。
“就算您真的把他抓回来，他也未必肯教。”
佐叶琳翻开魔法书，手指拂过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
“不过，这本书比那个法师本人更值钱。”
有些墨迹很新，有些已经淡成灰褐色。同一条符文旁边，甚至挤着三四种不同的笔迹。
“它在不止一位自然系法师手里传过。修正、失败记录、施法心得，全都留在了上面。”
诺诺凑过来，盯着那些批注。
“所以我抢到的不只是一本书？”
“还有他们走过的弯路。”
“也就是说，他们走过这条路，还顺便在坑边插了牌子？”
“可以这么理解。”
佐叶琳继续翻着书。
“自然系天赋很少见，通常只有精灵、木精灵，以及拥有相关血统的人容易觉醒。那位法师大概认定您学不了，才会放心把书留下。”
诺诺看着掌下尚未熄灭的绿光。
“所以他把传承当成普通战利品送给我了？”
“看起来是这样。”
这哪是战利品，分明是被她漏看了半天的隐藏赠品。
刚才的懊恼瞬间一扫而空，诺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确认诺诺能够感知精神力后，佐叶琳直接翻到最简单的入门法术。
她抬头，把书页转向诺诺：“树枝缠绕。零环自然系戏法，也是大多数自然法师最先学会的法术之一。”
她走到窗边，从花瓶里抽出一截尚未枯萎的嫩枝，手指粗细，表皮泛着湿润的青绿色。
“作用很简单。催化植物生长，再让它按照施法者的意志改变形状。”
她转动树枝，枝条在指间弯曲。
“绳索、笼子、武器，都可以。但形状改变了，木材本身的强度不会改变。普通树枝做出的盾牌，还是挡不住铁剑。”
她将树枝放在诺诺面前。
“先用精神力触摸它。”
诺诺拿起树枝，闭上眼睛。
第一次毫无反应，第二次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佐叶琳：“……”
“至少证明您成功影响到它了。”
诺诺很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抓起断枝开始第三次尝试。这回树枝终于有动静了，逐渐开始生长，先向上拱，再向左弯，最后几根新枝互相缠住，把自己绑成了一个死结。
诺诺盯着那团东西。
“我想让它变成绳子。”
佐叶琳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
“嗯……方向大致上是对的呢。”
“哪里对了？”
“至少……它确实很努力地‘缠绕’在一起了不是吗？”
诺诺气得腮帮子鼓成了一只河豚。
第四次，树枝终于缓慢生长。
主干分出两条分叉，在她意念引导下向两侧弯曲。
最终，一个歪歪扭扭的Y字形出现在她掌心。
佐叶琳歪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弹弓吗？”
诺诺没搭理她的吐槽。
她翻出一截丝袜残片绑了上去，从窗台上捡了颗小石子塞进去。
拉开丝袜做的皮筋，瞄准窗外那棵老橡树。
石子划出弧线，啪地打在树干上，又弹进草丛。
“树枝做的弹弓。”
她掂了掂手里的Y形树枝。
“挺好的。”
佐叶琳盯着那把弹弓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
她也捡了颗石子，举起弹弓瞄准窗外。石子越过树干和院墙，直接消失在暮色里。
没打中。
她低头看了看弹弓，又抬头看了看树干。
佐叶琳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
然后她把弹弓递回给诺诺，动作极其郑重。
“……这个，稍微比想象中要难一点呢。”
诺诺盯着她。
佐叶琳也盯着诺诺。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诺诺看着手里的树枝弹弓。
如果树枝能听话，那篱笆、临时木架、桥梁支架呢？
如果她将来能做到灰袍法师那种程度，连一整棵巨树都能硬生生催出来——
那这玩意儿哪里是魔法，这明明是基建外挂。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桌角。
测试石似乎闪了一下，可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奇怪……”
诺诺小声嘀咕了一句，晃了晃脑袋。
大概是刚才用脑过度，眼花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