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在花圃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和碎草屑。
晨光越过庄园东墙，把一丛半死不活的薰衣草染成淡金色，也落在花丛间那一小片黄瓜藤上。藤蔓攀着临时搭的支架往上绕了几圈，新生的卷须嫩得透光。
这是灰袍法师笔记里的自然系入门练习。笔记上写的是豌豆，庄园里没有豌豆，她便从厨房后面的菜地移来一株黄瓜苗。
每天早晨往藤茎里注入精神力。
催生。
控制。
再控制。
几天下来，瓜藤已经听话了不少，至少不会再把自己长成一团死结。
“领主大人——”
侍女莉希从廊道那头小跑过来：“佐叶琳小姐说人到齐了，可以开会了。
诺诺应了一声，把袖口放下来。
议事厅的门就在前面。诺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黄瓜藤的青汁。
昨晚和塞拉尼斯商会的协议已经初步敲定。
老约恩临走前留下了三百第纳尔，名义上是第一批货的定金，实际更像押金——保证他们暂时不把墨提斯领的债权转卖给格兰瑟姆。
钱不算少。
但诺诺很清楚，真正的大头还在七月中旬的第一批货上。
系统每天保底三双。
可她预想中，真正能让塞拉尼斯人放开手脚去试市场的数量，至少得有两百双。
缺口大得离谱。
想多拿货，就得让繁荣值涨起来。
上一次繁荣值暴涨，是她清掉巴洛、格林、科林那批蛀虫的时候。
整整四十点。
系统看的很清楚：漂亮话不算数，领地里真正发生的变化才算。
她现在至少得再复现一次那种级别的变化。
再杀几个贪官？
诺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很快按了下去。
贪官又不是小猪存钱罐，想敲就敲。
而且眼下最大的问题未必还藏在账本里，她得先弄清楚墨提斯领最需要解决的到底是什么。
这算得上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议。此前她被葬礼、抄家、审犯人和债主谈判一路推着走；这一次，终于由她自己召集众人，决定要谈什么。
参加会议的人不多，一共四个：塞琪卡、佐叶琳、老骑士格雷厄姆，还有侍女莉希。
老骑士脑袋已经不包纱布了，灰白头发被压塌的那一撮还没弹回来，直愣愣翘在耳后。
佐叶琳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叠誊写过的羊皮纸。
塞琪卡坐在诺诺右手边的老位置，剑搁在膝上，一如既往地安静。
莉希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进来没几天，还不习惯和领主坐同一张桌子。
莉希两次报信都冲在最前面：领民围府是她，商人堵门也是她。这姑娘腿脚利索，胆子不小，人也机灵。
诺诺环视了一圈。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说起。
修路，扩军，重建税制，给商人划驻地，地牢里还关着个赫伯特。
事情太多了。
她下意识想维持之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但对着这四个人，好像没必要继续装下去。
“先说钱吧。”
诺诺看向佐叶琳。
佐叶琳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羊皮纸。
“领主府原本能动用的现钱，大约一千八百第纳尔。”
“塞拉尼斯商会昨晚留下了三百第纳尔定金。”
“另外，赫伯特被关押之后，塞琪卡小姐带人重新查了一遍他的住处。”
她停了一下。
“发现一间暗室。”
老骑士的眉毛动了动。
佐叶琳继续道：
“暗室里有现钱五百二十第纳尔，还有银器、珠宝和几份来历不明的契据。”
“银器和珠宝如果变卖，保守估计还能换四百到六百第纳尔。”
“但契据涉及几处庄园和粮仓，暂时不能直接处理，需要重新核查。”
诺诺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不可能只会喊忠诚。”
佐叶琳垂下眼。
“所以，目前能立刻动用的现钱，大约两千六百二十第纳尔。”
“如果算上可以变卖的财物，最多三千二百第纳尔上下。”
莉希微微睁大眼，老骑士也愣了一下。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大钱。
但佐叶琳没有笑。
她只是把账纸往前推了半寸。
“但领地要补的窟窿太多。城防、道路、税务、军备，每一项都在等钱。这笔钱看着不少，真分下去，很快就会见底。”
“而且，塞拉尼斯商会手里的债权只是暂时没有转让。”
“不是消失了。”
议事厅安静下来。
诺诺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我希望领地变好，也必须尽快变好。”
“税制要重建，路要修，商人驻地要划，军队也要扩。水源的问题刚解决，河对岸几个村子的情况我还没看过。”
“每件事都很急，可我们没多少钱，也没多少人。我知道该做的事很多，真正麻烦的是，哪一件都像该排在最前面。”
老骑士皱紧眉头，嘴巴张开又合上，显然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莉希眨了眨眼，微微张开嘴——她大约从来没见过贵族说“不知道”。
议事厅安静了几个呼吸。
“你有没有想过，巡视自己的领地。”
塞琪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诺诺转头看她。
“没必要吧？”
诺诺往后靠了靠。
“现在最缺的是钱，我没时间看风景。”
“你怎么知道最缺的是钱？”
“账本上写着的。还用问？”
“你没出去看过。”
塞琪卡看着她。
“账本能告诉你缺多少钱，告诉不了你问题堵在哪里。你至少得亲眼看过，才知道先动哪一处。”塞琪卡看着她，“不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该改什么？”
佐叶琳轻声接过话头：“塞琪卡说得有道理哦。”
“你一直待在领主府里，想破头也想不出好办法。不如亲自走一遍，把自己该管的地方看清楚。”
“亲眼见到了，才知道哪些事必须马上做，哪些可以暂缓。”
她顿了顿。
“你说缺钱——也许出去转一圈，会发现真正缺的东西根本不是钱呢。”
诺诺看看塞琪卡，又看看佐叶琳。
塞琪卡神情冷淡，显然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佐叶琳仍旧带着温和的笑，目光却同样认真。
诺诺叹了口气。
“闭门造车不可取，我认。”
她转向老骑士，让他去做巡城准备。
老骑士应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半个小时后，巡视队伍从领主府出发。
诺诺骑在一匹灰马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背挺得像刚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塞琪卡牵着马走在前面。
老骑士格雷厄姆跟在左侧。
佐叶琳抱着记录簿走在后面，侍女莉希负责指路——她从小在主城里长大，比老骑士更清楚哪条巷子能过马，哪条巷子进去就得掉头。
最开始，诺诺其实有点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领地。
此前她也曾几次穿过这座城，却从没有真正停下来，看清它的样子。
领主府在山坡上。
往下看，主城挤在河湾旁。屋顶层层叠叠，烟囱冒着白烟，旧城门嵌在城墙缺口里，门外隐约能看见一截河光。
诺诺眯了眯眼。
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的视力太好，她甚至能看见河对岸磨坊转轮上残缺的木齿。
至于连接两岸的木桥，只能看见一点歪斜的影子。
远看还像能用。
至少站在领主府这里看，是这样。
如果只站在高处看，甚至有点像经营游戏里的初始城镇。
虽然破。
但能改。
诺诺拉紧缰绳，灰马轻轻喷了口气。
塞琪卡回头看她。
“害怕？”
“没有。”
诺诺看着山坡下那座属于自己的城市。
“只是第一次觉得，它真的归我管。”
“开始巡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