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从高处看,墨提斯城确实还有救。
她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冒出方案:先用丝袜赚第一笔钱,修主路,修市场,再补排水。
商队进来,税收恢复,繁荣值上涨,系统产出更多丝袜。
很好。
刷钱循环。
然而刚下山坡,有关经营游戏的美好幻想便在第一个路口宣告破灭。
石板路只铺到府外,再往下全成了烂泥。灰马一脚陷进去,泥浆直接溅上诺诺的靴面。
“这条路平时商队走吗?”
莉希小声回答:“走的,大人。”
“雨天呢?也能走?”
“雨天……车轮会陷进去。”
“陷进去怎么办?”
“用力推推。”
“推不动呢?”
“那就……多等几个人。”
诺诺沉默了。
主路必须先处理,但没必要全部铺石板。清泥、垫碎石、挖排水沟,至少得保证车轮不会陷死。
她转头问佐叶琳:
“到市场这段路多长?”
佐叶琳翻开记录簿:
“差不多一里半。如果只修车道不铺步道,保守估计要三百到五百第纳尔。”
诺诺嘴角一抽。
这才刚开始,三百到五百第纳尔就没了。她立刻把“全城翻新”从计划里划掉。
先修最赚钱的路。
队伍继续往前,道路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密。
墙皮脱落,屋顶漏水,窗户用破布挡着。有一间房子歪得厉害,外墙用三根圆木斜撑着。
诺诺本以为那是个废屋,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端着半盆水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她看见马队,吓得差点把水泼出来。
诺诺指着那三根支撑木:“这房子不会塌?”
老骑士说:“去年大雪……塌过几间。”
“死过人?”
诺诺没再追问,懂了。
房子也得查。
全部翻修不现实,至少得先把随时可能塌的挑出来处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面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枚木片玩。
其中两个没穿鞋。
一个更小的孩子踩到碎石,皱着脸揉了两下脚底,很快又追了上去,显然早就习惯了。
诺诺看着跑远的光脚孩子,忽然想到了丝袜。
一双丝袜卖给商会,可能十第纳尔起。
到了王都贵妇手里,只会更贵。
而十个第纳尔,够买多少双草鞋?
她赚贵妇的钱,本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赚贵妇的钱她本就毫无心理负担,把那些为了虚荣掏出来的金币,拿来给这帮孩子铺路、修房、买鞋。
这买卖爽得很。
诺诺默默决定,第一批给商会的货,至少得两百双起步。
市场在主城中段。账本上写,旺季时这里的摊位费能收二十多第纳尔,却没写如今的市场已经空了一半。
鱼摊没鱼,肉摊没肉,布摊上也只剩几卷最粗的亚麻。
几个菜筐里摆着蔫掉的卷心菜和发芽的土豆。
越往西门方向,空摊越多。
诺诺停了一下。
“那边为什么没人摆?”
莉希小声回道:“西边挨着水沟,夏天味儿重。鱼肉放一会儿就发馊,没人去买。”
诺诺看向那个方向。
她还没闻到特别明显的臭味,但摊贩已经用脚投了票。
角落里有个老妇人低头编草鞋,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是已经命人免了摊位费和过路费吗?”
莉希看了看老骑士,又看了看诺诺。
最后小声说:
“是免了,但又多了一些其他收费。”
“其他收费?叫什么?”
“清扫费、棚架费、守夜费……还有登记费。”
诺诺:“……”
她转头看佐叶琳。
佐叶琳已经在写了。
“查市场收费。”
诺诺说。
“免掉的东西,换个名字继续收,这种人比明着抗命还恶心。”
“另外,空摊先别收钱。”
诺诺看向那些没人用的棚架。
“让人回来摆摊,比收那几个钱重要。”
走到西门边上,铁匠铺的炉火正旺。
满脸胡茬的老托德站在门边看了马队一眼,没躲也没行礼,在皮围裙上擦了擦铁灰,转身继续打铁。
老托德,当初带头堵自己的那位。
莉希小声说:“他家铺子就在西门边上,也是这附近最老的铁匠。”
旧城门就在铁匠铺斜对面。
两扇包铁木门半开着,门轴歪着,铁皮全锈。
守门的几个士兵年纪都不小,头发花白,皮甲松垮,靠在墙上的长矛也锈迹斑斑。有个老兵腰间还挂着弓,可弓弦已经松得无法使用。
诺诺下意识看向塞琪卡。
塞琪卡先开了口:“挡不住。”
诺诺:“我还没问呢。”
“你迟早会问。”
诺诺:“……”
她转头问老兵:“敌人来了怎么办?”
老兵认真想了想。
“先关门,再喊人。”
诺诺看了眼那两扇破门。
“要是来不及呢?”
老兵咧开嘴,露出缺了的门牙:
“那就希望他们不是冲咱们来的。”
诺诺把这事记进心里。
防卫要补。
桥坏太久,这道门也跟着废了。
桥必须看。
河在旧城门外拐了一个弯,把领地分成两半。
对岸有三个村子,粮食、木材和牲畜都要从那里进城,村民要去城里的磨坊、找铁匠和医生,也得经过这座桥。
刚才从领主府看,它还只是一道歪斜的影子。
走到近前才发现,桥的状况比远看还烂。桥板缺了大半,主梁发黑,裂缝里全是青苔。胆大的徒步贴边还能挪过去,车马是彻底别想了。
诺诺看了一会儿,问:“临时修能不能过车?”
老骑士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如果只是铺板加固,也许能过轻车。但重车不行。”
“重修呢?”
“要木料,要铁钉,要工匠。还要先拆旧桥。”
“多少钱?”
老骑士看向佐叶琳。
佐叶琳低头算了一会儿。
“临时加固,几十到一百第纳尔。”
“如果先做一期,保留原来的桥墩,换梁木,铺木面,大概要三百到五百第纳尔。”
“二期改成全石桥,就不是这个价了。”
她笔尖停了一下。
“至少一千第纳尔起。如果请外地石匠,还要更多。”
诺诺面无表情。
木桥三五百。
石桥一千起。
她现在听到“五百”已经不会心痛了。
因为一千更痛。
然后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些危房。
屋顶要补,墙体要撑,都需要木料。
而对岸有林地。
桥一断,连修房子的木料都运不过来。
“什么时候坏的?”
“去年冬天。”
“为什么没修?”
老骑士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老爷说。”
“那些村民一辈子交的税,加起来,都不够修这座桥。”
风从河面吹过来。
诺诺安静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行。”
她没有骂。
骂那个死人没用。
而且她忽然发现,这句话特别适合用来解释墨提斯领为什么会烂成这样。
修桥,不值。
修路,不值。
连那些快塌的房子,大概也不值。
因为按照那套算法,领民要先证明自己能交出足够的税,脚下的路才配被修好。
可路都烂了,桥都坏了,市场都空了,他们拿什么交税?
诺诺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绕到城西时,还没到入口,恶臭先扑了过来。灰马打着响鼻不肯走,几个侍从死死捂住鼻子,塞琪卡眉头紧锁。
诺诺看向莉希。
莉希小声说:“那边是旧下水道。”
旧下水道的入口藏在矮墙后面。黑泥从石缝里返涌出来,堆成一片干裂的小坡,草从泥里钻出,叶背爬满蚜虫。苍蝇和蚊虫贴着地面成团飞动,赶开一片,很快又聚了回来。
腐泥、烂草、死老鼠混着陈年污水的酸臭直冲脑门,诺诺险些当场干哕出来。
几个侍从已经退到墙边。
老骑士捂着鼻子。
塞琪卡拔了剑。
诺诺觉得有点好笑,问对方。
“你要砍臭味吗?”
塞琪卡沉默了一下,把剑收了回去。
诺诺深吸一口气又立刻憋住:
“负责清淤的人呢?”
没人吭声。
莉希弱弱道:“以前有清渠工,后来账房嫌花钱就停了。”
“停了多久?”
“不知道……我小时候就这样了。”
那堆烂泥上甚至已经长齐了草。
很好。
下水道必须清。
先把入口挖开,再看里面到底堵成什么样。具体怎么处理,还得回去找找有没有旧图纸。
说起来,这么一座破城,居然还有成体系的下水道,本身就有些奇怪。
难不成她家祖上真阔过?
诺诺暂时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过眼下这活又脏又险,喊口号肯定没人去掏这些脏东西。
得加钱。
老骑士低声问:“大人,还继续看吗?”
“不看了。”
诺诺转身往回走。
塞琪卡看着她。
“决定了?”
诺诺点头。
“我知道从哪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