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议事厅,诺诺靴子上还沾着西门下水道的黑泥。她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半杯。
佐叶琳已经坐在长桌对面,鞋边同样沾着干泥,面前摊着账本、地图和几张画了表格的羊皮纸。
她抬起头,目光在诺诺沾着泥点的袖口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脸上。
“感觉如何?”
“穷。”
“还有呢?”
“臭。”
“还有呢?”
“惨。”
“还有呢?”
诺诺看着她:“佐叶琳,你是不是在故意逗我玩?”
佐叶琳用手帕极轻地掩住唇角,眉眼弯弯,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哄任性的妹妹:
“怎么会呢,我可不敢呀?只是看领主大人平日里那么威风,在想您是不是终于切身体会到……外面的日子有多不容易了呢。”
“我早就知道了。”诺诺翻了个白眼,“但知道和看到确实是两回事。”
佐叶琳抿着笑,不再继续戳她痛处,把羊皮纸往前推了推:
“既然都看过了……那领主大人有什么高见呢?大家可都在等着听您的吩咐呢。”
诺诺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旧裂缝,沉默了几秒。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却没有立刻说出来,想先听听其他人会怎么排序。
“急着解决的事情很多,但眼下最重要的有三件:修桥、疏通下水道,还有恢复基本治安。”诺诺坐直身体,开始逐条梳理。
“桥从去年冬天断到现在。对岸三个村子的粮运不过来,城里的磨坊开不了工,铁匠接不到对岸的订单。绕山路要多走大半天,运费比粮食本身还贵。”
“下水道堵了不是一两天的事。西门那边臭得连市场摊位都空了,鱼肉放一会儿都会沾味。”
“至于疾病,佐叶琳整理的记录里也有迹象。最近去教堂领药的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是旧城区附近的居民。”
“现在至少还能开窗,还能从外面运药。等冬天封路、缺柴,所有人挤在漏风的屋子里,再加上这些污水,会死多少人?”
“治安也不等于扩军。那几个老兵连弓弦都起了毛。我现在只需要一支能轮值巡街、守门、处理纠纷的队伍,不需要能拉出去打仗的军队。”
佐叶琳转了转手里的笔:
“如果排顺序,我先修桥。”
诺诺看向她。
“为什么呢?”
“因为桥是少数能回本的工程。”
佐叶琳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的河道。
“对岸的粮食运不过来,木料运不过来,商队也不愿意多绕大半天山路。”
“桥修好了,这些东西会自己回来。”
“还有人。”
“现在领地里不少人找不到活干。修桥需要人,搬木头、运石头都能挣到工钱;拿到工钱的人会买粮食,卖粮食的人又会拿钱买别的东西。”
“比直接发救济粮强。”
诺诺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诺诺并不陌生这种思路,在蓝星上,它叫以工代赈。
可佐叶琳并不是穿越者,按道理没听过这个词,光凭本能就把思路拓展到这了。
“你这个思路很厉害。”诺诺说。
佐叶琳轻声笑了笑:“……没有这回事啦。”
“只是微不足道的算计罢了……真要说厉害,比不上随手就能拿出新奇生意的领主大人呢。”
诺诺没接这个茬,转头看向身侧。
塞琪卡放下水杯:
“训练军队、教人列阵和协同作战,这些东西我没有经验。但如果只是让他们学会巡逻、放哨、处理普通纠纷,以及应付小股盗匪,我可以试试。”
“领地里有的是没事的年轻小伙,都闲得去扔粪球了。”格雷厄姆说,“老臣先把人挑出来,再让塞琪卡阁下过目。她点头才算合格。”
莉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
“那下水道呢?”
议事厅安静下来。
老骑士率先咳嗽了一声。
“当然也得修。”
塞琪卡说:
“如果放任不管,民众每天都要被臭味、疾病和蚊虫折磨。”
“旧图纸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佐叶琳低头翻了翻记录簿。
“如果找得到,说明那不是普通排水沟。它当年应该花过很大一笔钱。”
这和诺诺在下水道口想到的一样。
按她前世对中世纪的印象,这东西奢侈得有点不正常。
佐叶琳敲了敲桌子:
“但问题是,下水道回报太少太慢。”
“修好了桥,商队和税金立刻就能看得见。可要是把下水道掏得再干净……账面上也不会平白无故多出一枚第纳尔吧?”
她合上记录簿。
“账上的钱就只有这么多。是想立刻见到收益,还是把钱砸进烂泥里……我们只能选一个哦?”
诺诺想起西门空荡的集市和长满杂草的黑泥,开口道:“我想先掏下水道。”
佐叶琳抬起头。
“为什么?”
“桥是外面的路,下水道是城里的命。”诺诺看着她,“桥断了,货会绕远一点。下水道堵着,病人每天都会多一点。”
“西门那边的市场为什么空?臭味熏天谁去买肉?人越来越少,市场就彻底烂了。”
佐叶琳皱眉。
“可桥更划算。”
“我知道。”
“桥修好了,货能进来,商队不用绕路,木料也能运进城。”
“你说的都对。”诺诺停顿了一下。“但下水道更适合做第一件事。”
佐叶琳安静地看了诺诺片刻。
“您是这里的领主,如果您一定要任性地把钱花在那上面……我当然也只能照办。”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呢。明明连您自己都知道修桥更划算……下水道又脏又贵,还根本没人愿意沾手。为什么非要急着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可呢?”
“……还是说,想借着这件事在领民面前立威?”
诺诺摇头。
“我不立威。”
“我要立信。”
佐叶琳的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诺诺轻轻敲了敲桌沿。
“这些年领民见过太多说话不算话的人了。”
“让他们害怕很容易,难的是让他们相信我。”
“修桥,当然也能让他们看见。”
“但桥在城外。”
“下水道在他们门口。”
“臭味少一天,病人少一点,市场那边多一个摊子,他们每天都能感觉到。”
“这种事骗不了人。”
佐叶琳笔尖顿在纸上:“就算你说得全对。可现实是,等把下水道掏完,领主府的口袋就要彻底空了哦?那桥呢?难道就这么放着不管了吗?”
“桥当然也要修。”
“哦?你打算上哪赚出这笔钱?”
诺诺笑了。
“谁告诉你,修桥一定要我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