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托德是被瘸腿公鸡叫醒的。灶房里传来婆娘的咳嗽声,燕麦粥的香味混着西门下水道的恶臭钻进屋里。
他老早就习惯了。
这股臭味就没真正散过,尤其是去年秋天以后,臭味又重了许多。
起初他还会每天跟婆娘抱怨几句,后来都懒得抱怨了。
每天早上起床,先闻一口臭气,再闻一口粥香。
他在用凉水抹了把脸,套上满是小洞的破皮围裙,推开铁匠铺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铺子斜对面的空地上居然密密麻麻围了上百号人。
后头的踮着脚往前探,前头的扒着别人肩膀,谁也不肯挪窝。
打了快二十年铁,从没见过这条街这么挤。
他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学徒从人群里挤出来,两条腿跑得飞快,满脸兴奋。
“师傅!师傅!”学徒一把扯住他的围裙,“那个女领主——那个绿头发的她来了!”
老托德拍开他的手:“叫什么绿头发的,那是领主大人。”
学徒急得直跺脚,指着人群:“对对,领主大人。”
“她拖了一大车东西过来,说只要进去挖一桶臭泥,就给换粮食和肉!”
老托德望过去,确实依稀能看到几个推车,堆着麻袋和粗盐腌过的熏肉,晨光下泛着暗红油光。
学徒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师傅,我寻思这好像比打铁划算……”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学徒捂着头,只见老托德眉头紧锁。
“你年轻,脑子一热就往上冲,你怎么保证她真给?”老托德把学徒往旁边拽了两步,“一桶泥巴就换肉和粮食,这要是真的,怎么到现在都没人动?”
学徒揉着后脑勺,想了片刻。
“……也是哦。”他小声说,“都被贵族老爷们忽悠惯了。”
“万一泥巴挖了一身臭烘烘的,最后啥也拿不到,那不是白给人当猴耍。”
老托德没吭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推车旁的绿发少女身上。
对方穿了件深色旧裙,袖口挽到手肘,身旁立着那位蓝发女骑士、老骑士格雷厄姆,还有不清楚名字的棕发少女。
他想起领主府广场上的那一天。
这个少女当众脱下鞋袜,用那块黑色薄布滤出第一碗清水,又在所有人面前把水喝了下去。
他又想起绿发站在台阶上宣读那些贪官罪名时的模样。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也许……她真给呢。”
一刻钟后,推车旁。
上百双眼睛盯着推车上的粮食和肉,看归看,人群纹丝不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手缩在袖子里,有人往前蹭了半步又退回来。
佐叶琳站在推车旁,侧身凑近诺诺耳边:
“领主大人,好像稍微有点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呢。”
她目光扫过纹丝不动的人群。
“这车肉倘若再放一阵,怕是会沾上下水道的臭味——到时候要是卖不掉、想退给约恩会长的话……他可就未必肯收了哦。”
诺诺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佐叶琳眨了眨眼,只是沉默。
诺诺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动,他们是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没人来,那就我自己来。”
诺诺往推车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弯腰去拿地上的铁皮桶。
空桶不算重,但架不住她弱啊。
单手一提,手臂还是抖了一下,只好换成双手。
她把桶放下,转而去拿铲子。铲子比桶更不听话——木柄太长,重心偏前,她刚把铲头抬起来,铲柄一歪,差点敲到脑袋。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塞琪卡从她手里接过铁桶,又弯腰拎起旁边那只,一左一右挂在臂弯里。
她从推车上抽出一把铲子扛上肩:
“我来拿这些桶,你拿铲子就行。”
“塞琪,你怎么也来?”诺诺问。
“你都来了,我怕什么。”
“我那是为了以身作则。”
“那我也是。”
塞琪卡说完,径直朝下水道入口走去。
诺诺扛着铲子跟在她后面,铲柄在肩膀上硌得生疼。
人群无声地让开了一条路,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下水道的黑泥堆了半人高,杂草从泥缝里疯长出来,蚊虫在低空盘旋。入口里面的气味比外面更重。
腐泥、死鼠和陈年污水闷在一起,诺诺刚吸一口气,舌根便泛起一阵酸苦。
塞琪卡把桶放在脚边,一脚踩进黑泥里。
她面不改色地铲起第一铲泥,甩进桶里,铲刃砸得桶底一响。
诺诺也学着她,把铲子插进泥堆。
第一铲下去,铲刃只没进去两寸。
诺诺整个人压上去,才勉强撬起半铲泥。
“……真他妈臭。”
塞琪卡听到诺诺说脏话皱了皱眉,没指责,只是继续闷头挖。
片刻之后,两人从下水道口走出来。
塞琪卡一手提着一个满桶,步伐依旧平稳。诺诺则两手抱着沾满黑泥的铲子,脸上蹭着一道泥印,裙摆和袖口也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
诺诺把铲子往地上一插,将黑泥往围裙上蹭了蹭。
老骑士黑着脸接过铲子,看着刃尖上挂着的烂泥,嘴角疯狂抽搐。
尽管难绷,但他只是把铲子握紧了些。
佐叶琳走到泥桶旁,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看两桶黑泥,又看看推车上的粮食,随后默默合上账本,准备把它交给身边的侍从。
就在两人接棒进行下一轮的时候。
人群里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们来。”
老托德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学徒跟在他身后,两条腿在发抖。
老铁匠走到推车前,拿起一把铲子,掂了掂分量。随后又顺手提起两个铁皮桶,朝下水道入口走去。
学徒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推车上的肉,最后一咬牙,拎起一把铲子和一个桶追了上去。
片刻后,老托德和他的学徒拖着满满三桶黑泥走了回来。
他把桶搁在推车旁边,用袖口擦了把汗。袖子黑了一片,额头却是亮的。
诺诺看了一眼那三桶黑泥,从推车上取下三袋粮食,又放上三块熏肉。
老托德低头看着那些粮食和肉。
过了一会,他把粮食扛上肩,让学徒抱起另外两袋,自己则把熏肉揣进怀里。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领主大人。”
诺诺转头看他。
老托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点了点头。
“下一批桶不用付全款。”
“先给一半就行。”
他扛起粮食,大步朝人群外走去。
走到学徒身边时,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还是刚才那个位置,力道却轻了许多。
“干得不错。”
学徒愣了一下,老托德已经扛着粮食走远了。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肩上的粮袋和怀里的熏肉。
报酬是真的。
没等老托德走远,人群里瞬间有人冲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愣着干嘛!去抢铲子啊!”
“桶呢?还有没有桶!”
“别挤!”
“我先来的!”
人群终于炸开了。
推车前的空地瞬间被挤满,几把铲子在无数双手之间来回争抢。之前还冷冷清清的下水道口,此刻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
有人拎着桶,有人端着破陶盆。还有人干脆脱下外套,当成口袋往里灌泥。
满脸黑泥的人们在臭水里拼命穿梭,生怕少挖了一勺。
有人脚下一滑连滚带爬,刚被扶起来,抓起盆子又往泥堆里扎。
一个裹着破头巾的老妇人蹲在泥堆边,双手并用地往陶罐里扒泥。头巾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也顾不上扶。
几个半大孩子也抢到了一把铲子,轮流挖,轮流喘气。泥洒在路上舍不得丢,又蹲下去往盆里捧。
诺诺看着下水道口逐渐露出的石沿,再看看忙得满头大汗的人群,生出了些满足感。
佐叶琳来到她身边,翻开账本。
“领主大人。”
“嗯?”
“先跟您说一个好消息吧~最多只要两天,西门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下水道就能彻底挖通了哦。”
诺诺终于笑了。
然后她发现佐叶琳还没有合上账本。
“……然后,是坏消息呢。”
诺诺头皮一紧,叹了口气:“说吧,我顶得住。”
佐叶琳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双手端正地交叠在身前。
她抬起眼,迎着阳光,笑容天真可爱。
“如果大家继续这么努力地挖下去的话……”
“等下水道彻底被挖空的时候,您的府库大概也就见底了。”
“恭喜您呀,又快要破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