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墨提斯城外,塞拉尼斯商队临时扎营的地方。
营地沿着河岸铺开,深褐色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有些拉绳已经被踩进湿泥里。货车停得并不整齐,牲口拴在车旁,偶尔甩一下尾巴。几架折叠织机靠在箱子边,炉灶还没完全熄,灰里有一点暗红。
达米安走在前面。
那天在宴会厅里总爱插话的年轻商人,这会儿倒安分了许多。他几次回头,提醒诺诺避开地上的绳桩,又伸手把一只横在路中央的货箱往旁边推了推。
营地里的人都在看他们。
“那就是墨提斯的新领主?”
“旁边那个蓝头发的……就是赶走利尔夫的女骑士吧?”
声音不大,但河边空旷,还是能听见几句。塞琪卡没有回头,步子也没变,只是右手的指节在剑柄旁轻轻收了一下。
老约恩的帐篷在最里面。
里面比想象中空。木桌一张,帆布椅两把,几口铁皮包边的木箱靠墙放着。篷布挡住了大半天光,空气里有墨水味,还有一点旧烟草留下的苦味。
会长老约恩坐在桌后,花白胡须梳得一丝不苟,袖口银线纹章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领主大人亲自登门,蓬荜生辉。”
老约恩微微颔首,语调客气。
但他既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无论在宴会厅还是在自己的地盘,这个老商人始终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甚至略带审视的距离感。
“会长这里倒是热闹。”
诺诺打量了一圈帐篷。
“比我的庄园有生气多了。”
老约恩哼了一声。
“至少不会漏雨。”
诺诺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看来会长对墨提斯家的印象还是不太好。”
“老朽对欠钱的人一向如此。”
“巧了。”诺诺点点头,“我今天就是来还钱的。”
老约恩终于抬起眼皮。
“哦?”
“西门下水道第一段清淤用掉的粮食和熏肉,账我会结。”
“入口挖通了?”
“挖通了一段。臭味压下去不少,市场西边已经有人敢重新摆摊。后面还要查塌方、找图纸、分段清。”
老约恩哼了一声。
“你从我的营地赊走三车粮肉,换了一整条街的人心。三日结账,你倒是没失约,可老朽还是不痛快。”
“要我贴告示说明熏肉来自第十三商会吗?”
“算了,老朽还要脸。”
诺诺笑了一下。
老约恩看着她。
“领主大人亲自跑一趟,总不会只是为了结这点账吧?”
“当然不只是结账。”
诺诺微微一笑。
“我还想跟您谈笔新生意。”
老约恩抬起眼皮。
“生意?”
“领主大人的生意,需要老朽出钱吗?”
诺诺笑容不变。
“会长果然经验丰富。”
“还没开始谈,就先问到重点了。”
老约恩把陶杯放回桌上。
“没办法。商人做久了,总得先确认钱袋还在不在,尤其是听见贵族说要谈生意的时候。”
他顿了顿。
“毕竟老朽那点家底,经不起几次折腾。”
说完,他话锋一转。
“佐叶琳小姐怎么没来?老朽还挺想听听她对这笔‘新买卖’的看法。”
这是软钉子。
意思是诺诺不懂经商,只懂发号施令。
诺诺没接。
她自顾自坐稳,把手伸进袖口。
“佐叶琳在替我处理内政。”
“会长也不必急着试探我。”
“西门那批粮肉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
“毕竟,墨提斯的信誉比几车熏肉值钱得多。”
老约恩沉默了几息。
再抬眼时,他脸上的客套已经淡了,目光也认真起来。
“领主大人。”
老约恩语调微沉。
“你用三车粮肉撬动了西门那群人,三天内让他们替你挖通了下水道入口。这手段,老朽佩服。”
“但佩服归佩服。”
“你不会觉得,凭这点小聪明,就能说动我再往外掏真金白银吧?”
“凭这个当然不够。”
诺诺敛去笑容。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推到老约恩那盏熏黑的油灯下。
那是一张墨提斯城周边的草图,旧城门外的河段被重重圈了起来。
“我要修那座桥。”
诺诺的手指点在红圈上。
老约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草图上。
“听起来像是领主府该做的事。”
“所以我来卖您一个东西。”
诺诺抬起眼。
“二十年桥梁特许经营权。”
老约恩终于动了动眉毛。
“特许经营权?”
“二十年内,商队、重车、驮兽队过桥缴费。”
“如果由第十三商会全额出资,收益全归你们。”
“本地领民步行、小推车过桥免收。”
“收费标准写进契约,不能随便涨。”
“作为交换,商会参与出资修桥,并承担对应期限内的桥梁日常维护。”
诺诺把草图又往前推了半寸。
“但这桥不是一口气修成石桥。”
“分三期。”
老约恩看着她,没有打断。
诺诺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期抢修,保留能用的桥墩和主梁,换掉危险桥板,加临时支撑。三天内,让人、轻车和小驮兽能安全过桥。”
“第二期木面桥,换梁木,铺完整木面,补桥栏。七到十天,让粮车、木料车和牲畜队稳定通行。”
“第三期石桥,等收费稳定后,再请石匠分段改造。至少两三个月。”
老约恩的眼睛微微眯起。
诺诺继续道:
“您不需要等几年才能看到回报。”
“第一期,桥就能开始收费。”
“第二期,重车能过,收入会明显增加。”
“第三期,这座桥才算真正变成长期资产。”
她看着老约恩。
“每一期,由商会全额出资。”
“作为回报,特许经营权按整座桥来算。”
“二十年。”
帐篷里只剩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响。
老约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袖口那枚银线纹章上摩挲了一下。
“第一期就开始收费?”
“当然。”
“收费标准谁定?”
“写进契约。”
诺诺说。
“本地领民步行、小推车免收。”
“商队、重车、驮兽队收费。”
“收费标准二十年内不能擅自上涨,除非双方重新签字。”
老约恩冷笑了一声。
“老朽出钱修桥,却不能随便涨价?”
“能随便涨价的桥,第二天就会没人走。”
诺诺说。
“我要的是桥活起来,不是把它变成另一道税卡。”
老约恩看了她很久。
“桥活起来。”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说得倒好听。”
“那您可以换种说法。”
诺诺说。
“只要这座桥重新变成墨提斯领最快、最便宜、最安全的过河通道,每天经过的车马、驮兽和货物,就会源源不断。”
“您这辈子都在看账本,应该比我更清楚——”
“每天从这条路上收一笔不高、但稳定的费用,二十年下来是多少,您比我更会算。”
老约恩的目光落回草图。
他当然清楚。
桥不是酒馆,不是布摊,不是靠运气吃饭的生意。
只要路还在,只要河还在,只要对岸三个村子还要把粮食、木料和牲畜运进城,这座桥就会一直有人走。
而且不是一次买卖。
是每天。
每月。
每年。
老约恩眼底的光只闪了一瞬,便又迅速压下去。
“极其诱人的愿景,领主大人。”
他靠回帆布椅上,双手交叠。
“但按老朽的经验,贵族撕毁契约,比撕碎一张废纸还容易。”
“三年五年后,桥开始下金蛋,您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收费权收回去。”
“毕竟——”
他抬起眼。
“我们塞拉尼斯人,在这片土地上连个告状的法庭都进不去。”
“所以我今天才坐在这里。”
诺诺身体微微前倾。
“您和贵族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不需要我告诉您,他们怎么对待塞拉尼斯人。”
“在他们眼里,塞拉尼斯人只是会走路的钱袋子。需要的时候招来,不需要的时候赶走。”
“你赚再多钱,也还是他们眼里的外人。”
老约恩的眼神没有变化。
但摩挲袖口的手指停了一下。
诺诺指了指帐篷外。
“桥头立碑。”
“碑上写清楚,这座桥由塞拉尼斯第十三商会参与出资修建。”
“以后每一辆车、每一头驮兽、每个从桥上过去的人,都会知道这座桥是谁修的。”
“会长,您买的不是一堆木头,也不是一块石头。”
“是墨提斯领最重要的一处入口。”
“也是一个谁也绕不开的位置。”
老约恩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纹章。
很久之后,他抬起眼。
“一半。”
老约恩终于抬头。
“每一期,老朽最多出一半。”
“剩下的一半,由墨提斯领自己筹。”
“成交。”
诺诺答得比他还快。
老约恩反而眯起眼。
“领主大人答得这么痛快,老朽总觉得自己吃亏了。”
“会长多虑了。”
诺诺从袖口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盖在草图上。
“只是我相信您的判断。”
老约恩戴上铜框眼镜,逐条扫过。
造价分期、工期节点、收费对象、豁免对象、收费标准、维护责任和违约处置,全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商会出资比例”那一栏,都已经留好了空格。
老约恩看着那个空格,眼皮跳了一下。
“桥梁日后的维护、修缮和守卫费用,由投资方按出资比例承担?”
“当然。”
诺诺理所当然地点头。
“钱都进你们口袋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出钱修吧?”
“是按比例进。”
老约恩提醒她。
“那就按比例修。”
诺诺说。
老约恩哼了一声。
“倒是算得精。”
他继续往下看。
然后停住。
“商会对墨提斯领的应收粮肉货款,可折抵第一期桥梁投资首付款。”
他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诺诺笑得很乖。
“方便结算。”
老约恩额角跳了一下。
合着那批肉钱还没进他口袋,就已经变成桥板了。
“领主大人。”
老约恩缓缓放下契约。
“你刚才说来还债。”
“对。”
“然后你把老朽的债,折成了老朽的投资。”
“不是债。”
诺诺认真纠正。
“是粮肉货款。”
“……”
“而且只是折抵第一期首付款。”
她补充。
“会长放心,账会算清楚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老约恩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至少桥是真的。
收费权也是真的。
这笔账虽然让人心口发堵,但不是不能算。
他重新低头,把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没有问题。
数字也没有问题。
只是眼前这个小领主答应得太痛快。
痛快到他总觉得哪里还有坑。
“另一半呢?”
“佐叶琳已经去谈了。石匠折一部分工钱,换桥头摊位;木材商赊第一批梁木,换后续供货优先权;对岸几个村子不出钱,出人和木料。”
“他们真答应?”
“因为我告诉他们,第十三商会的老约恩会长已经决定带头投资。”
“……”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您。”
诺诺笑得格外无辜。
“他们觉得,一个愿意拿肉换淤泥、花大价钱疏通下水道的领主,总不至于专门骗他们那点木头和工钱。”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老约恩靠回椅背,看着对面满脸无辜的小领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觉得这位新领主有些小聪明。
会谈条件。
会画大饼。
也懂得借势。
只是太年轻。
年轻到让人觉得,她还不知道一笔生意真正难在哪里。
现在他发现。
自己好像也成了她计划里的一部分。
这小丫头最擅长的,可能根本不是算账。
而是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替她把账结了。
老约恩端起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又被你扒了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