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琪卡依旧没有收剑的意思。
诺诺能感觉到她在计算——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能否在不伤到莉希的情况下割开那个卓尔的喉咙。
也在计算另一种可能：如果莉希是帮凶，要不要一起处理。
这个世界的常识就是如此。
人类和卓尔之间没有交流，没有谈判，没有俘虏。只有你死我活。就像面对一头老虎，你不会想跟它沟通，只想在它扑上来之前把剑捅进它的喉咙。几百年的血债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不需要理由。
塞琪卡只是在等她的命令。但这个等待有时间限制——如果她判断诺诺面临危险，她会提前出手。
诺诺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她看着那个蜷在草堆上的卓尔。原主记忆里的恐怖传说越清晰，眼前这一幕就越显得不对劲。
老骑士说卓尔是掠夺者。
赫伯特说卓尔是怪物。
教会的故事里，他们会把活人拖进地下献祭给蜘蛛女神。
可眼前这个家伙蜷在草堆里，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她知道这不代表什么。
可怜和危险从来不是冲突的。
一个快饿死的人，同样可以杀人。
但眼前这个卓尔，确实和故事里的形象相差太远了。
“莉希。”诺诺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往前走了一步。
塞琪卡的肩膀微微绷紧。
诺诺继续往前。
塞琪卡也无声地向前半步。
始终停在能够出剑的位置。
最终，诺诺在莉希面前蹲了下来。
莉希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女孩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
“她除了吃你的东西，还做过什么坏事吗？”
莉希摇头。
“没有。”
“伤害过别人吗？”
“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她？”
“因为她救过我。”
莉希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知道把她藏在这里是不对的。”
“我知道她是卓尔。”
“可她当时都快饿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草堆里的卓尔。
“我本来想着，等把她喂饱一点，就趁晚上偷偷送她离开庄园。送出城，送进树林里，让她走得远远的。”
“绝对不会给领主大人添麻烦。”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黄瓜的事情……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领主大人种的，我只以为是普通黄瓜。”
“慢慢说。”诺诺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是怎么遇见她的。”
莉希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
“是下水道附近……就是前几天，您带大家挖淤泥那会儿。我家里人本来身体不好，但我爹说领主大人给肉给粮食，干一天能顶平时打零工好几天，就硬撑着去了。后来他说有东西落在里面，第二天才想起来，让我回去找。”
“然后呢？”
“然后我在下水道里碰到好多老鼠。一大群老鼠从淤泥里钻出来，想咬我。”莉希的声音又抖了起来，“是猫猫突然从黑泥后面冲出来，把它们全赶跑了。”
“她当时饿得路都走不稳，赶完老鼠差点晕过去。”
莉希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看见她一直盯着那些死老鼠看。”
“看了很久很久。”
“我感觉……如果再没人给她吃的，她可能真的会去吃那些东西。”
诺诺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就叫她猫猫了。”
莉希点点头。
“她眼睛颜色不一样，一只金色一只蓝色，跟我小时候养的小猫一模一样。”
诺诺下意识朝草堆上的卓尔看了一眼。
银白色的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听见有人提到自己，她微微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睛从发丝间露了出来。
左眼偏金，右眼是很深的蓝色。两只眼睛颜色不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怪异。
异色瞳，难怪会被叫成猫猫。
诺诺伸出手按在莉希肩膀上。隔着粗糙的亚麻布料，她能感觉到女孩还在细细地发抖。
“我不会伤害她。”
诺诺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莉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诺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和平时一样冷淡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但卓尔毕竟是卓尔。”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没有同伴、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我都需要弄清楚。”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她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诺诺收回手，站起身来。
“我会让她吃饱饭的。”
莉希咬着下唇，使劲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卓尔被带到了餐厅。
她的腿和身体被麻绳牢牢捆在椅子上，绳头打了三个死结。不是诺诺心狠，是塞琪卡坚持要这么绑。塞琪卡的原话是“就算她饿得快死了，卓尔还是卓尔”，诺诺权衡了一下，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现在，塞琪卡的眉头却在一点一点地皱紧。
因为面前这个卓尔正在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消灭桌上的食物。
黑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干酪整块咬掉一半，燕麦粥端起来直接往嘴里倒，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吃东西的时候完全不抬头，诺诺的视线却忍不住往她头顶飘。
那对尖耳朵从银白色短发间伸出来，比人类的耳朵更长，也更薄，耳尖微微向后弯曲。
她上辈子在游戏和动画里见过不知道多少精灵。
但真正活生生的精灵坐在面前，还是第一次。
那对耳朵随着咀嚼微微抖动了一下。
看起来……
好像很好摸。
下一秒她就看见塞琪卡按在剑格上的手。
诺诺决定暂时把这个想法压下去。
莉希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边，表情很复杂。大概是想劝“慢点吃别噎着”，又觉得这种场合自己不该出声。塞琪卡站在诺诺右手边，拇指始终没有离开剑格，用一种审视危险生物的目光盯着桌对面的卓尔。但她的眉头已经没办法维持平时的冷硬弧度了。
但大概连她都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卓尔。
诺诺在心里默默算着。以她自己的饭量来算，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卓尔已经吃够她整整七顿的份量，而且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终于，那个银发卓尔放下勺子，打了个嗝。
诺诺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水，用袖口擦了擦嘴，然后往前倾了倾身体。
“这位卓尔小姐。”诺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现在吃饱了，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银发卓尔抬起头，看着诺诺。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莉希。
莉希连忙往前迈了半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猫猫，你要老老实实回答，小姐说了不会伤害你的！”
勒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异色的瞳孔从莉希身上慢慢移回诺诺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勒娜。”她说，“不是猫猫。”
诺诺微微偏了下头。“勒娜是你的名字？”
点头。
“那勒娜，你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勒娜低下头，双手慢慢收紧，指节抵在椅面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重新看向诺诺。
“任务是。”
“杀死墨提斯领的领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