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甚至下意识往塞琪卡那边偏了偏头，想确认一下自己耳朵没出问题。
塞琪卡没有任何反应。
可她的拇指已经无声地压上了剑格。
“你说什么？”诺诺重新转向勒娜，“你是来杀我的？”
勒娜歪了一下头。那双异色的瞳孔一金一蓝，映着壁炉的火光，看不出任何杀意。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要杀的是墨提斯领的领主。”
“可我就是墨提斯领的领主。”
勒娜的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盯着诺诺看了几秒，然后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对。”
“主母说，是男的。”
“大叔。”
她抬起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方比划了一下。
“这么高。”
诺诺顺着她的手势往上目测了一下。
大概比眼前这个卓尔高出整整两个头。
她忽然明白了。
她那个便宜爹。
老领主诺斯克里夫·墨提斯。
“可他已经死了啊。”
“死了。”勒娜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诺诺在告诉她已经吃过晚饭了，“我知道。我看到了。墓地，石头，刻着名字。”
她顿了顿。
“但任务没有取消。我要把首级带回去。”
她停了半拍，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完不成任务，回不去。”
莉希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攥紧了自己的围裙边。
有人要杀老领主？不——不对。老领主已经死了，谁会派杀手去杀一个已经入土的人？诺诺看着勒娜，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格兰瑟姆是第一嫌疑人。
可如果他们还想吞下墨提斯领，杀她反而是最笨的做法。
“勒娜，是谁要杀墨提斯领的领主？”她直接问。
“不能说。这是规定。”
“那你是什么时候接到任务的？”
勒娜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异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似乎在计算什么。
“……十天前。”
十天前。
诺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便宜爹那时候已经下葬很久了，自己也已经上任了。
谁会派杀手来杀一个死人？
不对。
如果委托方是十天前下达的任务，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老领主已经死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
任务写的是“杀死墨提斯领的领主”。
而现在的墨提斯领领主是谁？
是她。
“任务不是对方直接给你的吧？”
勒娜点头。
诺诺没有继续追问。
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听起来太荒唐了。
她需要一点证据来证明自己没有猜错。
“莉希。”
“在！”
“去把佐叶琳叫来，让她把从勒娜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起带来。”
莉希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趁着等人的工夫，诺诺又问了勒娜几个其他问题。
片刻之后，佐叶琳踏进议事厅。她扫了一眼被捆在椅子上的勒娜，又看了看诺诺，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放在桌上。
“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佐叶琳把几枚钱币放到桌上，“其余东西都是普通装备，只有这些值得注意。”
诺诺低头看去。
三枚钱币静静躺在桌面上，样式几乎完全一样。
正面是皇帝侧像。
背面是帝国双头龙徽。
怎么看都是最标准的第纳尔。
“有什么问题？”
“重量不对。”
佐叶琳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掂了掂。
“这是帝国官铸第纳尔。”
她放下第一枚，又拿起第二枚。
“这是斯维公爵领流出来的私铸币。”
诺诺愣了一下。
“公爵也会私铸？”
“大一点的领主们，或多或少都会干。”佐叶琳耸耸肩，“做轻一点，或者少掺一点贵金属，一枚没什么，可一万枚就是一大笔钱。”
她把第二枚放下，又拿起最后一枚，手指敲了敲。
“这个更轻。”
“贵金属含量更低。”
诺诺把三枚钱币拿到手里轮流掂了掂。
如果单独拿出来，她根本察觉不到区别。
可放在一起比较，差异就很明显了。
“这是哪家的？”
“格兰瑟姆。”
佐叶琳语气平静。
“你怎么认出来的？”
“塞拉尼斯人教我的。”
佐叶琳拿起那枚钱币，在指尖转了一圈。
“和老约恩谈投资的时候聊过几次。商人走南闯北，比贵族更在意钱币成色。”
她把钱币放回桌上。
“斯维公爵家的私铸币只轻一点，很多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收了。”
“格兰瑟姆的不一样。”
“他们掺铜掺得太狠，商队私下都叫它们‘黄铜第纳尔’。”
“老约恩还专门提醒过我，如果以后有人拿这种钱来结账，最好按折价收购。”
诺诺低头看向桌面。
一个来自地下城的卓尔。
身上带着格兰瑟姆流出来的私铸币。
事情忽然有了方向。
格兰瑟姆。
至少，这条钱路绕不开格兰瑟姆。
只是她现在越来越怀疑。
这份任务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冲着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去的。
她转向勒娜，在心里把前因后果拼了一遍，然后开口。
“勒娜，你的任务不是杀死领主吧。”
“是杀死领主。”
“你再想想。”
勒娜眨了眨眼，尖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这个动作让诺诺想起不耐烦的猫——她大概觉得这个人类比自己还麻烦。
“……主母说。先抓，抓不到就弄死。”
诺诺的眼神微微一沉。
先抓，抓不到再杀。
那么委托方一开始想要的，恐怕不是一具尸体。
“主母亲自和你说的？”
“不然呢？”
“那你就不考虑抓了？”
“麻烦。”勒娜说，“人类狡猾。”
“杀比较简单？”
“嗯。”
诺诺盯着那双异色的瞳孔。她算是看明白了。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份任务至少转过一次手。
也许不止一次。
格兰瑟姆的人未必直接见过卓尔。
卓尔也未必知道真正付钱的人是谁。
卓尔本来就以潜行和暗杀闻名。
如果真是卓尔刺客，恐怕连塞琪卡都不可能时时刻刻防着。
问题在于，卓尔常年住在地下城，对地表情报并不敏感。
卓尔家族的主母得到任务时，大概只听到了“墨提斯领的领主”几个字。
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个当了二十多年领主的大叔。
他们派了勒娜上来，勒娜循着“男的、大叔、这么高”的标准找人，却发现目标已经躺在墓地里了。
“你躲在下水道，是在潜伏准备动手吗？”
“不是。”勒娜说，“我不傻，我知道他死了。”
“我还确认过一次。”
感情她还专门去墓地确认过。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主母给我的任务还在，我回不去。”她回答。
诺诺愣了一下。
“你是怕被处罚？”
勒娜眨了眨眼。
“罚什么？”
“任务失败不惩罚吗？”
“可我没失败。”
“……”
“目标死了。”
“不是我杀的。”
“所以我的任务还在。”
她说得理所当然。
诺诺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命令。
她只是单纯地被卡住了。
任务没有完成，她就回不去，又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乱跑。
只能像只迷路的野猫一样窝在下水道里，昼伏夜出，靠捡来的残羹剩饭勉强活着。
直到后来遇见莉希。
诺诺坐回椅子上。现在的问题是，拿这只猫怎么办。
塞琪卡的建议她不用问也知道——杀了，或者关进地牢。换成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
莉希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边，眼眶已经红了。她想开口求情，又不敢在塞琪卡面前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诺诺。
塞琪卡依旧站在她右侧，手没有离开剑柄。她没有催促，但态度已经足够清楚。
但诺诺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卓尔为什么会出现在地表？
她背后的家族在哪里？
地下城的情况是什么样？
格兰瑟姆既然能雇佣卓尔，是不是意味着双方本来就有联系？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一名失败的刺客。
在诺诺眼里，却是一条活着的情报渠道。
格兰瑟姆能花钱雇佣卓尔。
那说明勒娜背后的卓尔家族并非无法沟通。
他们会接任务，会谈条件，也会收钱。
既然如此。
格兰瑟姆能和他们做交易。
她为什么不能？
诺诺重新转向勒娜。
“勒娜。”
“杀死墨提斯领的领主这个任务——我帮你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