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娜跟着莉希走出门。临走前，异色眸子在门边停了一瞬，随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佐叶琳放下茶杯，难得露出一丝费解：
“领主大人，真就这么放她走了？”
诺诺点点头。
“她可是卓尔。”
佐叶琳没有等诺诺回答。
她从袖口抽出随身携带的小账本，翻到空白页，提笔蘸墨。
“黑面包，六块。干酪，一整块。肉干，半袋。盐，一小罐。”
她翻过一页。
“另外还有一整包路上用的补给。”
“包括肉干、盐、火种、药草和备用口粮。”
笔尖顿了顿。
“以及黄瓜，两根。”
佐叶琳沉默了一秒。
“其中一根还是领主大人亲手种的。”
“这个价格不太好估。”
她在账本上划下最后一笔。
“以上损失，全部按市价折算，至少两百第纳尔。”
佐叶琳合上账本，从桌上拿起一枚钱币。那枚格兰瑟姆私铸的第纳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币面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她身上搜出来的私铸币，折价下来顶多值五十第纳尔。”佐叶琳把钱币放回桌面，推到诺诺面前，“而且这玩意要花出去，比官铸的钱麻烦得多。老约恩那边都不一定肯收。”
她抬起眼睛，看着诺诺。
“领主大人，您算别人账的时候很精明，花自己钱的时候倒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诺诺往后靠了靠。
“这是必要的开销。她带走的那包东西，与其说是给她的跑路费，不如说是给卓尔的建交礼物。”
“如果她只是个骗子，那我亏两百第纳尔。”
“如果她真能把消息带回部族，那我赚到的可能是整个地下城。”
佐叶琳没反驳，挑了挑眉。
“我不觉得和卓尔合作是个好主意。”塞琪卡站在右侧，手按剑格，“虽立了血誓，但她毕竟是卓尔。”
帝国史书里最不缺卓尔撕毁协议的记录。
血誓确实能反噬违誓者，可如果对方本就准备拿命换命，它也救不了被刺中的人。
但诺诺想赌一把。
勒娜是她目前唯一一条通往地下城的线。两百第纳尔买这条线，不便宜，但值得。
杀了她，墨提斯领不过多一具尸体。莉希会伤心，卓尔部族少一个成员，已经吃掉的粮食和补给也收不回来。
放她走，至少还有换回消息的可能，甚至换来一条新的商路。
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笔买卖值得赌。
“那你还给她带个假脑袋回去干吗？”佐叶琳叹了口气，“她们的主母又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脑袋可不假。
那是巴洛的脑袋——就是那个被绞死的粮库管事。
勒娜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任务完成”的东西。
诺诺需要一个能让她愿意离开墨提斯领的理由。
她没指望这颗脑袋真能骗过卓尔主母。它只需要骗过勒娜脑子里那条死板的规矩，让她愿意踏上回去的路。
巴洛的尸体示众也示够了。
不如废物利用。
“本来就是给她一个回去的理由罢了。”
诺诺耸耸肩。
“那孩子比较固执。”
佐叶琳无语了片刻，索性不聊这个话题：
“难得人都在，虽然现在是休息时间——我还是把公务一并通报了吧。老骑士马上赶过来。”
“西门下水道第一段清出来之后，城里的臭味散了大半。教堂门口排队领药的人明显少了。”
“桥也已经开始翻修。人手是按你的要求招的，工钱先从第一期工程款里走，商会承担一半，剩下的用木料、劳役和桥头摊位折抵。”
“材料也在按期运进来。”
“会长托人带话，问能不能把工期再往前赶一赶——他恨不得明天就开始收过桥费。”
佐叶琳翻了一页账本。
“照现在这个进度，抢修段再有两三天，就能让轻车和行人先过桥。”
佐叶琳低头看着账本，指尖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停了停。
“二期的木面加固桥，木材已经运到一半。顺利的话，七到十天能铺完。”
“到时候粮车、木料车，还有牲畜队，都可以按限重通行。”
“至于三期改石桥，那就不是眼下能考虑的事了。”
诺诺点了点头，继续让对方说。
佐叶琳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还有，你之前交代的那件事，也办好了。桥头立了一块石碑。”
“那碑上刻了所有投资人的名字。老约恩排在第一个，下面依次是石匠行会、木材行会，还有对岸几个村子的代表。”
说到这里，佐叶琳的声音低了一些。
“石碑刻完那天，老会长去了桥头。”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工人都散了也没走。”
她努力思考了会。
“后来有个石匠说，他看见老会长伸手摸那块碑。”
“先是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然后，又把下面那些投资人的名字也摸了一遍。”
“摸完以后，一句话没说就回去了。”
佐叶琳看向诺诺。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吃这一套？”
诺诺笑笑没细说。
老约恩肯掏这笔钱，本来就不只是为了修桥。
对于漂泊一辈子的人而言，某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佐叶琳见他不答，也没有继续追问。
“桥的事已经动起来了，下水道那边也通了大半。”
佐叶琳指尖在桌沿扣了扣：
“我们之前定下的三件事，只剩最后一桩——治安。”
塞琪卡接过话：“那先征多少兵？我去安排。”
“别，一个都养不起。”
老骑士正好推门进来，听得脚步一顿。
诺诺看向他：“不信您问问佐叶琳，添一个兵，要添多少开销。”
老骑士没去问，拉开椅子坐下了。粮饷之外还有装备、住处，哪样都省不了。府里才有几个钱，经不起这么花。
“可街上总得有人管。”塞琪卡说。
“所以先找几个巡街的，守守门，抓抓小偷。人少一点没关系，得真能干活。”
诺诺挪到桌边，伸手把佐叶琳的账本拨过来一点，又被她按住了。
“你说，我记。”
“就招这种人，先把眼前的事管起来。”
“民兵？”塞琪卡问。
“得比民兵多练练，天天都要出来做事的。”
“那还是私兵。”
“听着还是贵了，换一个。”
老骑士捻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诺诺倒越想越觉得有个名字合适。
“保安，就叫保安队。”
“保安？”
“保护安全。你听，一说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塞琪卡看了她一会儿，勉强点头。老骑士也说这名字好记。
佐叶琳已经把“保安队”写在纸上。
“名字有了，人呢？让各家推荐，还是派人去找？”
“去公告板贴张告示。”
诺诺指了指她刚写下的那一行。
“把要做的事写清楚，愿意来的自己报名。”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公开招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