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旧部的决定,诺诺是在当天上午宣布的。
旧卫队正式解散,拖欠的军饷另行核算。所有人继续值守一周,并领取这一周薪水,期满后再发一笔安置费。想留下的,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报名新成立的保安队,同薪同酬,择优录用。
老兵们面面相觑。没人下跪,没人痛哭,也没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忘恩负义。大概是这些年拖欠的军饷太多了,能拿到足额的遣散费已经是意外之喜。那个弓弦起毛的老兵把长矛从肩上放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朝诺诺弯了下腰。
老骑士格雷厄姆站在诺诺身侧,猎刀挂在腰间,灰白胡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诺诺偏头看了他一眼。“格雷厄姆。”
“在。”
“保安队员公开招,队长我已经定了。保安队第一任队长,就由你来做。”
老骑士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按住猎刀刀柄,单膝跪地,低下头去。“老臣领命。”
招聘会在第二天一早正式开始。诺诺在领主府广场上支了四张长桌,又在城中心最显眼的位置立了一块木板公告栏,羊皮纸用炭笔写满,字很大。
《墨提斯领保安队公开招聘》
职责:
负责城区治安、安全防卫、秩序维护、防火巡查及夜间守卫。
待遇:
初选考核三日。
录用后试用一个月。
通过考核后月薪二十第纳尔。
每日提供两餐。
统一配发保安制服。
招募条件:
一、年龄十八至五十岁。
二、无盗窃、抢劫等恶性犯罪记录。
三、身体健康,能接受训练与管理。
四、识字者优先录用。
报名地点:领主府广场
报名时间:即日起
公告贴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大多数人根本没看其他的内容。
他们只看见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月薪二十第纳尔,每日两餐。
等看清公告上的条件后,人群里开始有人悄悄往后退。年龄有限制,有案底直接剔除,“身体健康”这一条又把几个拄拐的劝退了。
最后还愿意试一试的,只剩七八十人。
诺诺在桌前坐定。佐叶琳坐在她左手边,负责登记名册。塞琪卡站在她右手边,负责维持秩序——实际上她只是站在那里,拇指抵着剑格,目光扫过人群,喧哗声就自动压低了一半。
面试就这么开始了。
……
先上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袖口卷到手肘,一开口便震得桌上的墨水晃了晃。
“我以前当过佣兵!”
塞琪卡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昨天醉倒在下水沟里。”壮汉张了张嘴,脸顿时红了,被格雷厄姆挥手赶到一边。
……
第二个年轻人衣服洗得干净,回答也很利落。直到佐叶琳翻出旧记录,才发现他去年参与过抢劫。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猎人被推到桌前。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反复搓着弓弦磨出的老茧,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俺……俺会、会射箭。”
诺诺让他在广场边缘竖了三个稻草靶。
老猎人拉弓搭箭。弓弦已经起毛,箭头也磨钝了,但他的手却没有半点颤抖。三箭,全部命中靶心。
……
铁匠老托德的学徒站到桌前,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放。
诺诺问他有什么特长,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最后憋出一句:
“师傅说我能出力气。而且我听话,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诺诺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打铁练出来的小臂结实有力,虎口全是老茧。
佐叶琳把他的名字记进了初选名册。
……
之前在水源探查时跟在队伍最末尾的年轻侍从也来了,诺诺记得他——那天灰袍法师被扒光赶走时,是他第一个把旧衣服丢在法师脚边的。
“城里哪条巷子通哪儿,城外哪条小路能绕过泥地,我都知道。”
“行,录。”
……
日落时分,佐叶琳合上名册。
报名者七十六人,通过初筛三十一人。距离五十人的编制还有缺口,但第一批候选人总算凑出来了。
晚饭过后,诺诺一个人去了地牢。
赫伯特靠着石墙坐着,麻绳在手腕上勒出深红色的印痕,灰白头发乱蓬蓬糊在额前,嘴角那道旧伤结了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你又来干嘛?我可不会说的。”
“你知道卓尔吗。”
赫伯特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点反应很轻,像早就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字。
“格兰瑟姆连卓尔都派出来了?”
“我没有说是格兰瑟姆。”
地牢里安静了片刻。赫伯特嘴角那道旧伤的痂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明显但足够清晰的弧度。“老夫确实知道不少事,但没有一件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稳:“我只告诉你一句——如果你继续这么折腾下去,格兰瑟姆的手段不会只有这点。到时候你死到临头,自然会后悔为什么不早点答应婚约。”
诺诺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晚饭。“我在招保安队。你有没有人选推荐。”
“你招保安,关老夫什么事。”
“你之前在领主府当了这么多年管家,总认识几个能用的人。”
赫伯特靠在石墙上,眼皮都没抬。
“之前那帮人,已经是老夫能搜罗到的最靠谱的了。”
“你逗我吧。巴洛、格林、科林那帮货色,你管这叫靠谱?”
“那也已经是最靠谱的了。要符合你父亲要求的,可不是那么容易。”赫伯特哼了一声,“你自己去看看你父亲招的都是什么人,还有那些被他赶走的。”
赫伯特重新闭上眼。
像是已经说完了。
诺诺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想起账本里那些被划掉的名字,也想起这些年不断更换的书记官、税务员和工匠头子。
老领主留下的人,她已经见得差不多了。
那被他赶走的人呢?
那些因为顶撞他、拒绝做假账,或者单纯不肯顺着他心意办事而被辞退的人,如今又在哪里?
“哦,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我爹不要的人才值得招。”
赫伯特没有睁眼,嘴角却动了一下。
“反正领主是你,你自己看着办。老夫就在这里静静看你捅出多大的篓子。”
“等你没办法收场了,就知道错——然后老老实实去嫁人。”
诺诺转身离开。牢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走廊里的烛火晃了几下,她的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
赫伯特看着空荡荡的牢房,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直至离开。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老东西。”
他望着牢房顶端发黑的石缝。
“她和你可一点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