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佐叶琳派人送来一本旧名册。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留着虫蛀小孔,清清楚楚记着领地二十年里录用、降职和开除的所有人。
佐叶琳熬了大半夜,把所有名字筛了一遍。
她先剔除了履历与巡防明显无关的岗位——侍女、厨娘、花匠,这些保安用不上。
再把年龄超限的划掉。
最后剩下三十几个名字:护林人、前卫兵、前仓库管理员、前书记官、前税务官、前骑士侍从。
名单里还夹着一个极其扎眼的开除理由:“多次侮辱领主”。
至于识字的要求,佐叶琳对领地人员的情况很清楚。能写会算的人,在领地里本来就没几个,她都做了标注。
这些人散落在领地各处:有些还在城里,有些住在对岸的村子里。
共同点只有一个:他们都曾被老领主亲手赶出去过。如今领主府重新招人,众人的第一反应却是犯嘀咕,生怕去了又挨顿骂,根本没人敢报名,佐叶琳只能派人挨家挨户上门请。
“这个‘多次侮辱领主’的,你打算怎么处理?”佐叶琳指着名册上那个名字问。
“我亲自去。”诺诺说。
塞琪卡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这个人住在城外,是个独立的小农场,离主城不远,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小半个小时就到了。篱笆墙歪歪扭扭围了一圈,院子里养着十几只母鸡和几只灰扑扑的鹅,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房子不大,石基木墙,烟囱冒着细烟。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老妇人的训斥声。
“让你修个鸡笼,你把鸡笼劈成柴火!”
“对不起,母亲。”
“你那不叫修,叫砍!”
“我下次会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手没伤着吧?”
“没有。”
“好了好了,我没想吼你,我只是心疼那木头。哎,等我死了谁给你做鸡笼啊。”
诺诺和塞琪卡对视一眼。诺诺上前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诺诺仰起头,视线越过一堵墙似的厚实胸膛,越过宽得能一边挂一个铁皮桶的肩膀,最后落在一张被门框上沿挡了大半的脸上。
将近两米的大高个,套着粗麻旧衣,小臂青筋盘扎,袖口下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诺诺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档案里会写着“多次侮辱领主”。
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
光站在那里。
就足够让小心眼的人觉得受到了冒犯。
白发老太太从儿子身后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鸡毛和面粉。看清门外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领主大人……我儿子又做错什么了吗?”
诺诺摇摇头:
“我想请他加入墨提斯领的保安队。”
傍晚,名单汇总完毕。不少人起初死活不信,直到确认“真的顿顿管饱”,才纷纷点了头,再不济也愿意先试三天。
那个被开除的理由是“多次侮辱领主”的大高个,叫安格·库珀,今年二十三岁,前卫兵。
诺诺翻了一眼后面的备注。
“真写原因了?”
“写了。”佐叶琳低头看档案。
“老领主训话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老领主。”
“然后?”
“老领主认为他在嘲笑自己的身高。”
诺诺沉默了两秒。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被开除之后,安格一直在老家帮母亲养鸡,没有案底,也没有酗酒记录。
诺诺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最终进入三日试训的共有五十三人。
加上格雷厄姆和塞琪卡,训练场上一共五十五人。编制比预期多了几个,但还在预算范围内。明天开始正式训练。
深夜,诺诺结束冥想。
她感觉精神力又增长了一点。
精神力又涨了一截,按那法师的笔记,她差不多摸到二级门槛了。按灰袍法师笔记里的进度,普通初学者走到这里通常需要几个月,而诺诺用了不到半个月。
难道自己是个魔法天才?还是这教材写得太好?
她从冥想中退出来,正准备吹蜡烛睡觉。
咚咚。
窗户响了。
诺诺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莉希的脸贴在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勒娜。银白短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那双异色瞳孔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披了件斗篷,边缘还蹭上了几点泥印。
诺诺把她们带进房间,想了想,又让人去把塞琪卡叫来了。本来想连佐叶琳一起喊,但想到她这几天为了修桥和保安队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开会时站着都能打瞌睡,还是让她继续睡吧。
“你怎么又回来了?”
“被赶回来的。”
“为什么啊?”
“主母说我被骗了。”
诺诺愣住:
“人头被看出是假的了?”
勒娜眨巴着眼睛:
“原来是假的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塞琪卡眼角抽了抽,诺诺慢慢扶住额头。
“你不知道?”
“我以为是真的呢。”
“那你怎么交差的?”
“挂在桌上。”
“然后呢?”
“主母看了一眼,足足骂了我半个小时。”
勒娜认真回忆。
“骂完,让我带东西回来找你。”
勒娜摇头。
她像想起什么,转身把地上沉甸甸的包袱拖到面前,弯下腰在里面翻了半天,最后掏出一把短刀。
短刀通体乌黑,刃口也是黑的,转过角度时才泛出一点冷光。
塞琪卡眼神微凛,手已搭上剑柄。
勒娜倒没什么敌意,只是把短刀往地上一滑,刀柄清脆地磕在石砖上,溜到诺诺脚边。
“这是什么?”
“货物。”勒娜说,“主母说,想和你交易。”
塞琪卡俯身拾起短刀,指尖拂过刃口繁复的锻造纹路,脸色骤变:
“这是……夜铁。”
诺诺问:“夜铁是什么?”
塞琪卡将短刀放回桌上。
“一种极其稀有的矿石。只在极深的地下才有,人类世界几乎见不到。”
她顿了顿。
“一件像样的夜铁武器,价值不比精金和秘银差。”
“整个帝国的贵族加起来,也未必凑得出几件。”
塞琪卡忍不住看向了勒娜。
“稀少吗?”
勒娜歪了歪头。
“感觉到处都是。”
诺诺人有点懵。
她本来没对卓尔的货物抱太大期待。
毕竟他们会接人类的刺杀委托赚钱。
勒娜出任务时,身上甚至只有几十枚第纳尔。
任务失败之后,更是在下水道里饿得快晕过去。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富裕势力。
所以在她原本的设想里,对方能拿出来交换的,大概只是一些比较少见的药材、兽皮或者矿石。
有价值。
但不会太夸张。
结果塞琪卡转头告诉她,这玩意价值堪比精金秘银。
而勒娜却觉得这种东西到处都是。
有种荒谬感,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乞丐,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钻石。
“刀是你们自己打的?”
“不是。”
勒娜摇头。
“石头是族人的。”
“地底很多。”
“但不能吃。”
“刀是灰矮人打的。”
“他们很吵。”
“总是在喝酒。”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但手很巧。”
诺诺眉头微挑。
“地下城还有灰矮人?”
“有,还有别的。”
诺诺盯着桌上的黑刀。
夜铁。
一个在人类贵族眼里价值连城的名字。
而勒娜说,它到处都是。
这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或许低估了这笔交易的价值。
诺诺轻咳一声:
“你们想换什么?”
勒娜认真思索:
“绿色的。”
“什么绿色的?”
“长长的。咬起来很脆,会出很多水。”小猫皱起眉,努力比划着,“长在藤上。”
诺诺神色怪异。
“外面绿色,里面白色?”
“就是那个!”勒娜连忙点头,“里面有籽,籽也能吃。”
“……黄瓜?”
“对,黄瓜。又忘了它叫什么。”
诺诺看向桌上的夜铁短刀,伸手碰了碰刀柄。
“你们拿这个,就为了换黄瓜?”
勒娜已经把包袱往前推了推。
“主母说,先要一百车。”
诺诺的手停在刀柄上。
“等等,多少?”
“一百车。”勒娜见她没动,又凑近了一点,“装满的。”
诺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知道一百车有多少吗?”
勒娜想了想,摇头。
“主母说的。她还说,不够可以再加。”
诺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