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诺诺房间楼下的会客区转移到议事厅后,众人重新落座。
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落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夜铁被放在桌面中央,那块通体漆黑的金属几乎不反光,却偏偏让人移不开视线。
诺诺低头看着桌上的羊皮纸。
她原本以为那是什么采购清单。
毕竟刚才勒娜把它递过来的时候,说得十分认真。
“这是主母让我带的进货单。”
结果拿到手才发现,羊皮纸上总共只有几行字,而且与采购没有半点关系。
诺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沉默。
又看了一遍。
还是沉默。
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勒娜。”
“嗯?”
“你识字吗?”
勒娜愣了一下:“认识一点。”
诺诺把羊皮纸举起来。
“那你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么?”
勒娜认真思考了几秒。
“主母让我买吃的。”
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塞琪卡转头看向窗外。
佐叶琳低头整理羽毛笔。
就连莉希都默默把脸移开了一点。
诺诺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家伙确实不怎么识字。
至少离“能看懂信”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她叹了口气,把羊皮纸重新放回桌上。
上面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夜铁赠你。
照顾好她。
我们不与人类交易。
若有一日你能送来一百车黄瓜。
再谈。
——夜
诺诺揉了揉眉心。
现在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卓尔式拒绝了。
一百车黄瓜。
这根本不是什么贸易条件。
墨提斯领现在连一百辆推车都凑不出来,更别说种植、运输和保鲜。真要把全部精力拿去折腾黄瓜,她这短时间好不容易推进的事情差不多都得停下来。
这分明是在拒绝自己。
可问题又来了。
如果主母真的想拒绝,根本没必要送夜铁,更没必要把勒娜留在这里。
诺诺低头看着桌上的信。
半晌后,还是没想明白那位卓尔主母到底想表达什么。
不过有一点她能确定。
这件事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
“还有件事。”
“嗯?”
“你一个任务失败的刺客,为什么还能活着回来?”
勒娜眨了眨眼。
“我没失败呀。”
诺诺差点被噎住。
“你刺杀成功了吗?”
“没有。”
“那你失败了啊。”
勒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可主母没说我失败。”
诺诺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因为在勒娜的逻辑里,这件事似乎真的成立。
在勒娜看来,任务成不成功不是由她判断的。主母没有说失败,又给了她新的命令,那上一件事自然就算过去了。
至于刺杀目标死没死,好像并不重要。
诺诺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帝国里那么多人对卓尔避之不及了。
双方的思维方式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揉了揉太阳穴。
“你在卓尔那边身份不低吧?”
勒娜歪了歪头。
“还好吧。”
“主母和你什么关系?”
“主母就是主母呀。”
诺诺盯着她看了半天。
最后放弃了。
从这家伙嘴里大概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不过有一点她已经能确定。
她和那位主母的关系,显然不像普通刺客与上级那么简单。
“总之。”
诺诺把羊皮纸推回去。
“你那个不是进货单。”
“主母让你留下。”
勒娜愣了一下。
“留下多久?”
“恐怕很久。”
诺诺看了一眼那行离谱的要求。
“至少得等我凑齐一百车黄瓜。”
勒娜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塞琪卡忽然开口。
“不行。”
众人同时看向她。
骑士小姐面无表情。
“卓尔是不稳定因素。”
“她能避开守卫进入下水道,也能在夜里摸到您的窗下。今天她带来的是一把刀,下一次未必会把刀放在桌上。”
勒娜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我不会。”
“谁知道呢。”
“我不会!”
“卓尔的话不可信。”
“人类骑士的话也不可信!”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空气都仿佛绷紧了一些。
诺诺连忙抬手。
“停。”
“都停。”
她可不想让议事厅变成决斗场。
“总不能把她重新扔回下水道吧。”
诺诺想了想,看向塞琪卡。
“这样。”
“以后勒娜归你管。”
“跟着你。”
“听你命令。”
“你负责盯着她。”
“如果她真想干坏事,你也拦得住。”
塞琪卡沉默片刻。
没有反对。
勒娜反倒先炸毛了。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比你强。”
“我不信。”
“那就试试。”
第二天,训练场。
几十名刚完成晨跑的年轻人正在喘气。
老骑士格雷厄姆原本准备继续训练,结果没过多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训练场中央吸引过去。
那里站着两个人。
塞琪卡单手提着木剑,神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勒娜双手握着短木刀,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已经压进泥地。
“输了可别哭。”
勒娜咧嘴笑了笑。
塞琪卡看着她。
“对付你。”
“我只需要一只手。”
勒娜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狂妄的人类。”
话音刚落,勒娜脚下的泥地猛地陷下去一块。
她几乎贴着地面冲到塞琪卡身侧,短木刀直取腰腹。木剑及时落下,将刀锋挡开。勒娜借着碰撞的力道滑向侧面,脚步没有半点停顿,第二刀已经从背后刺来。
突刺,变向,绕后。
十几轮进攻连成一片,围观的人根本来不及转动视线。
“她什么时候跑到那边去的?”
“刚才不是还在左边吗?”
格雷厄姆没有出声,眉头却渐渐皱起。
勒娜的每一次攻击都冲着要害。站在场中的如果是普通士兵,第一轮交手恐怕就已经倒下了。
勒娜忽然咧开嘴,耳尖微微向后压低。淡青色气流沿着双刀缠绕而上,卷起地面的沙土。
烟尘迅速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第一刀从左侧袭来。
塞琪卡挡住了。
第二刀擦过背后。
第三刀紧贴右侧死角。
每次出手之后,勒娜都会重新消失在沙尘里,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脚步声。
第四次,模糊的人影从上方扑下,木刀直劈塞琪卡肩头。
木剑迎面斩去。
人影当场散开。
真正的勒娜已经贴着地面冲到正前方,短刀顺着防守的空隙刺向腹部。
塞琪卡终于抬起另一只手。
双手握剑。
木剑与短刀正面撞在一起,勒娜的身体猛地一震。
随后,塞琪卡向前踏出第一步。
塞琪卡不再防守。
而是进攻。
一步。
两步。
三步。
木剑不断落下。
每一击都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勒娜连续格挡,不断后退。
第五剑落下时,她的虎口已经发麻。
又挡了两剑后。
砰!
木刀脱手飞出。
勒娜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训练场终于安静下来。
塞琪卡收回木剑。
“你输了。”
勒娜坐起身,满脸不服。
“你不是说只用一只手吗?”
“你为什么会相信敌人说的话?”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塞琪卡却没有继续嘲讽。
她抬手指了指骑装上的几道擦痕。那都是刚才被木刀击中的位置,只是隔着厚实的布料,看起来并不明显。
“不过,你逼我用了第二只手。”
勒娜愣了一下。
“你比我预想的强。”
塞琪卡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
“如果刚才用的是真正的武器,我已经受伤了。”
勒娜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塞琪卡嘴里听到认可。
不过很快,她又把头扭到一边。
“如果是晚上。”
“你不一定能赢我。”
“但现在是白天。”
塞琪卡回答得很平静。
“战场不会等天黑。”
“我迟早有一天会赢过你。”
“你做不到。”
勒娜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诺诺终于走进场中。
看着两人,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一个负责正面战斗。
一个负责侦查和暗杀。
再加上佐叶琳和老骑士。
不知不觉间,她的班底已经越来越像样了。
“好了。”
“胜负已分。”
诺诺拍了拍手。
“从今天开始,勒娜正式加入保安队。”
保安队员们先是愣了一下。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勒娜那对尖耳朵,还有那明显区别于人类的灰白皮肤。对于大多数墨提斯领的年轻人来说,卓尔只存在于酒馆故事和商人口中的传闻里。
有人紧张。
有人好奇。
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刚才那场战斗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个卓尔虽然危险得吓人,但现在已经被领主大人亲自留下,而且还输给了塞琪卡队长。
短暂的安静后,有人拍了拍手,鼓掌的是安格。他大概没想太多,只觉得打得厉害就该鼓掌。随后老托德的学徒也拍了两下,掌声才稀稀落落地连起来。
勒娜看了看周围的人。
最后别扭地把头转开。
“随便你们。”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要血誓嘛?”
众人都是一愣。
勒娜认真说道。
“血誓保证,不会伤害你。”
她看向诺诺。
随后又看向塞琪卡。
“也不会伤害你们。”
诺诺有些意外。
“你想每个人都立?”
勒娜认真点头。
“可以啊。”
“这样你们能安心。”
塞琪卡摇头。
“不需要。”
“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我吗?”
“血誓约束不了真正的背叛者。”
塞琪卡看着她。
“而且它本身就有代价。”
“誓言越多,对你的身体影响越大,你会变得很弱。”
她顿了顿。
“你不该成为一个被一堆誓言拖垮的卓尔。”
“有我盯着你,足够了。”
勒娜咬嘴唇,这次是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
莉希忽然从训练场外冲了进来,气喘吁吁。
“领主大人!”
“下水道那边……好像挖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