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议事厅,围着桌子坐下。
夜铁还摆在中央,佐叶琳忍不住又看了两眼,诺诺却一直没放下那张羊皮纸。
这就是勒娜说的“主母批的进货单”?
她从头读到落款,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没了,就这些。
“勒娜,你认得多少字?”
“认识一点。”
“那这张你读过没有?”
勒娜凑过来看了看,答得很有把握:“主母让我买吃的。”
佐叶琳偏过头去。莉希抿紧嘴,连塞琪卡脸上都多了点古怪的笑意。
诺诺看看勒娜,再看看手里的纸。
得,她认得的那几个字,恐怕连这张纸都读不下来。
所谓进货单,写的是:
夜铁赠你。
照顾好她。
我们不与人类交易。
若有一日你能送来一百车黄瓜。
再谈。
——夜
诺诺把纸放回桌上,用指头压住“一百车”那一行。
别说黄瓜,她现在连一百辆推车都凑不齐。还要有人种,有人运,等折腾到地下城,前头装车的那些瓜怕是早烂了。
这条件,摆明了就没想让她答应。
可真不想来往,把勒娜送回来干吗?还搭上这么多夜铁。
诺诺抬眼看向正等着她安排进货的小刺客,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上回没杀成我,回去就只是挨了顿骂?”
“嗯。”
“任务失败,你们主母也没怎么罚你?”
“我没失败呀。”
诺诺指了指自己。
“我还活着呢。”
“我知道。”
“……那不就是没杀成?”
“可主母没说我失败。”勒娜点着头,“她又让我带东西来找你了。”
逻辑鬼才。
“你在卓尔那边,应该挺受照顾的吧?”
“还行。”
“你们主母,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主母就是主母啊。”
问了等于没问。
不过,任务办砸了还能带这么多夜铁出来,这待遇总不会人人都有。
她拿起羊皮纸,把“照顾好她”念给勒娜听。
“听见没?是让你住我这里。”
“什么时候回去?”
诺诺的目光又落到下面那行字上。
“得等我凑齐一百车黄瓜。你先住着吧,急也没用。”
“哦。”
勒娜答应得轻巧。
塞琪卡突然开口。
“不能让她留下来。”
“你忘了她上次来干什么的?留在府里,连翻窗的路都省得找了。”
“我都说不会了!”勒娜撑着桌沿,往前倾了倾身。
塞琪卡看着她:“你主母再让你来杀人,你听谁的?”
“她又没这么说!”
“我是问你——”
“塞琪。”诺诺拉了拉她的袖子,“先别问了,再问也是这几句。”
勒娜还想说什么,诺诺朝她摆摆手,自己挪到塞琪卡身边。
“你不放心,就把她带在身边。你管着,她听你的,总比赶回下水道、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强吧?”
塞琪卡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袖口。
诺诺顺势抱住她的胳膊,又晃了一下。
“帮帮忙嘛,我的好塞琪。真有事,不还有你吗?”
好一会儿,塞琪卡才应声。
“那就得守我的规矩。”
诺诺刚要答应,勒娜已经推着椅子站了起来,椅腿在地上刮得一响。
“问过我没?凭什么归她管?!”
“因为她比你更能打。”
“我不信,来单挑。”
“那就试试。”塞琪卡接下挑战。
第二天,训练场。
几十名刚完成晨跑的年轻人正在喘气。
老骑士格雷厄姆原本准备继续晨练,但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训练场中央吸引。
那里站着两个人。
塞琪卡单手拎着柄练习木剑,神情冰冷。
勒娜双手反握短木刀,身子压低,脚尖扣进沙土里。
“输了可别哭。”
勒娜咧嘴笑了笑。
塞琪卡面无表情。
“我赢你,一只手足矣。”
小刺客龇了龇牙。
“狂妄的人类。”
话音未落,沙泥骤陷!
勒娜贴地滑铲到塞琪卡身侧,短木刀直取腰腹。
铛!
塞琪卡单手压剑格开,勒娜借力凌空拧身,第二刀已刺向后颈。
突刺、反折、绕后。
十几轮进攻连成一片,新兵们眼珠都转不过来。
“她什么时候跑到那边去的?”
“刚才不是还在左边吗?”
格雷厄姆一言不发,眉头逐渐皱起。
勒娜的每次攻击都冲着要害,如果换成普通士兵,第一轮交手恐怕就已经倒下。
勒娜忽然咧开嘴,耳尖微微向后压低。
双刃卷起一股淡青色风旋,漫天黄沙骤起。
烟尘迅速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迷雾般的尘屑中,木刀接连从左侧、背后与右侧死角钻出,每次碰撞后身影便瞬息融回烟尘。
第四轮攻势,模糊的人影从上方扑下,木刀直劈塞琪卡肩头。
木剑迎面斩去。
人影当场散开。
真正的勒娜已经贴着地面冲到正前方,短刀顺着防守的空隙刺向腹部。
塞琪卡终于抬起另一只手。
双手握剑。
木剑与短刀正面撞在一起,勒娜的身体被震得后退。
随后,塞琪卡向前踏出第一步。
她不再防守。
而是持续进攻。
砰!
砰!
砰!
木剑不断落下。
骑士的重压挥砍没有任何花哨。
绝对的力量迫使勒娜连续格挡,不断后退。
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又挡了两剑后。
砰!
短刀脱手飞出。
勒娜被剑风带得横摔出去,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训练场终于安静下来。
塞琪卡收回木剑。
“你输了。”
勒娜坐起身,满脸不服。
“你耍赖,说好只用一只手。”
“你为什么会相信敌人说的话?”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塞琪卡却没有继续嘲讽。
她抬手指了指骑装上的几道擦痕,那是刚才被木刀击中的位置,只是隔着厚实的布料,看起来不明显。
“不过,你逼我出了两只手。”
勒娜愣了一下。
“你比我预想的强。”
塞琪卡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
“而且如果你用的是真刀,恐怕我已经见血了。”
勒娜揉着发红的手腕,呆在原地。
不过很快,她又把头扭到一边。
“如果是晚上,你不一定能赢。”
“但现在是白天。”
塞琪卡回答得很平静。
“打仗的时候,你也让敌人坐那儿等天黑?”
勒娜拍掉手上的沙。
“等着,我总有一天赢你。”
“先练好再说。”
“行了,都少说两句。”诺诺插进来,“勒娜,明天来报到,跟保安队一起做事。”
探路盯梢总算有了人选,塞琪卡也能少跑几趟。
再加上佐叶琳和老骑士,诺诺觉得这班底终于有点样子了。
老托德的学徒却在场边问了一句:“领主大人,她以后跟我们一队?”
“都是保安队的,怎么了?”
“没,就是……”
他没说下去,眼睛还往勒娜头上瞟。勒娜伸手摸摸耳朵,他立刻把头转开。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自己也没敢接话。
几个人最后都去看塞琪卡,似乎还想听队长说一句才放心。
诺诺正想开口,安格先拍起了巴掌。
他那两只手拍得响,站得又靠前,把学徒吓了一跳。
学徒看看他,也跟着拍了两下。
后面才陆续有人加入,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勒娜转开脸。
“随便你们。”
她蹭掉手心剩下的沙子,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
“是不是还得立血誓?”
诺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勒娜指了指那些队员:
“保证不伤害他们。你也算,她也算。”
最后那个“她”,说的是塞琪卡。
“这么多人,一个个立?”诺诺问。
“可以。”勒娜看着场边,“立完就不用这么看我了吧?”
塞琪卡把木剑放回架上。
“不用立。”
塞琪卡把木剑搁回架上,回来时顺手捡起了勒娜掉在地上的短木刀。
“昨晚怕我,又不让我立誓。”勒娜看着她,“你要怎样?”
“立几十道誓,把自己拖垮了,以后拿什么跟我打?”
勒娜伸手接刀,嘴硬:
“没那么容易垮。”
“每道血誓都有代价,你比我清楚。”
这回勒娜没接话。
塞琪卡看了一眼场边。
“有人肯拿命换命,血誓也拦不住。你往后跟着我做事,我自己会看。”
勒娜转了转手里的木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嘟囔:
“你可真麻烦。”
倒也没再提立誓的事。
诺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莉希在场外喊她。
小侍女跑到跟前,一句话断了两次,急得直摆手。
“领主大人,您去下水道那边看看……”
“他们好像挖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