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砸进淤泥,发出沉闷的声音。
维恩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下水道里的空气依旧不怎么好闻。哪怕已经连续清理了好几天,那股混杂着腐烂、污水和泥土的味道仍旧挥之不去。不过比起最开始,已经好上太多,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被熏晕过去。
想到这里,维恩忍不住笑了笑。
换作以前,若有人告诉他,自己有一天会主动跑来下水道挖泥赚钱,他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可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干了四天,一天都没缺席,因为每天都能把报酬领回家。
对于墨提斯领的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维恩重新握紧铁锹,翻开另一片湿泥。
铁锹落下时,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石头。
不到一个月前,他差点用一块石头砸中现在的领主。
那时母亲病得很重。
白天躺在床上咳,夜里也咳。喝下去的水是浑浊的,咳出来的痰里同样带着灰黑色的东西。
整个领民区都在传,说新来的领主根本不管他们死活。
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要去领主府讨个说法。
维恩也跟着去了。
情绪最激动的时候,维恩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那个正从台阶上走下来的绿发少女扔了过去。石头最终没有砸中,被她身边的蓝发亲卫一剑切成了两半。
直到现在,维恩偶尔还会梦见对方那凌厉的眼神。
谁又能想到,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绿发少女,居然就是墨提斯领的新领主。
好在没有砸中。
否则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后来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很清楚。
那位年轻领主先是拿出一块黑色的神布,随后又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脏水变成了能喝的净水。
随后,人们开始争抢。
有人推倒了前面的人,有人举着陶罐拼命往栅栏里伸。蓝发亲卫和那位老骑士花了很长时间,才让队伍重新排好。
维恩没有过去。
他坐在广场边缘,手里捏着母亲平时喝水用的破碗,始终不敢抬头。
母亲还在家里等着。
可那块石头是他扔的。
他觉得没有资格去领那碗水。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停在他面前。维恩抬起头,看见了那位年轻领主。
她手里端着一碗水。
阳光落在那头翠绿色的长发上,像春天刚抽出的嫩叶。
维恩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贵族小姐,更没想过这样的人会主动走到自己面前。
“你为什么不来领水?给你。”
少女的声音很轻,听不出责怪和愤怒。维恩原本绷紧的身体,也跟着慢慢松了下来。
那是对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维恩到现在都还记得。
后来那碗水救了母亲的命。
也救了他们一家。
铁锹再次落下,啪的一声,泥土溅向两边。
“维恩。”
旁边有人喊他。
维恩转头看去。
是一起干活的朋友哈德。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维恩笑了笑。
“想起以前的事情。”
哈德咧了咧嘴。
“又想领主大人?”
维恩抬脚踹了过去。
“滚。”
哈德侧身躲开,笑得差点踩进旁边的沟里。
“你每次说起领主大人,都跟教堂修士念祷词一样。”
“再说我真踹了。”
不过笑完之后,他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不过,领主确实跟以前那些贵族不太一样。”
维恩没有说话。
最开始的时候,哈德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新领主刚刚上任,所有人都觉得贵族一个样,换谁来都不会有区别。维恩其实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除了净水之外,当时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后来,那个经常来收钱的税务官死了,河水一点点变清,市场也重新热闹起来。街上的商队和行人比过去频繁了许多,偶尔还能看见领主府的人在登记什么。
变化来得不快,却一天比一天看得见。等他们反应过来,生活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最明显的是家里。
母亲活下来了。虽然那场病几乎夺走了她全部的劳动能力,但至少还活着。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家里只剩维恩一个劳动力,却有两张嘴等着吃饭,日子也变得越来越难熬。
就在那个时候。
他听说了下水道招工。
只要挖泥巴,就能领粮食,甚至还能领到肉。
维恩第一反应是不信。
挖泥巴给粮食还能理解,给肉算怎么回事?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得到他们。
招工的第一天,他原本准备过来看看,母亲却突然咳得连水也喝不下。他守在床边忙了一整天,等情况稳定下来,天已经黑了。
后来有人告诉他,新领主当天亲自来过。
维恩愣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后悔错过工作,还是后悔没能再见她一面。
想到这里。
第二天,维恩比谁都去得早,到了地方才发现,那位领主根本不在。下水道的工作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干,有人嫌臭,有人嫌累,还有人打算再等几天,去相对干净一些的修桥工地。
维恩只觉得那些人脑子有病。
臭?臭能有饿肚子难受吗?都快饿死了,谁还在乎这里臭不臭。
负责发放铁锹的是那位老骑士。
维恩第一次近距离面对真正拥有骑士身份的人,紧张得忘了使用敬语,对方却只是把铁锹递给他,提醒他进入下水道前先用布遮住口鼻。
后来听人说。
工地旁还支了一个简陋的救护棚,里面有草药、干净布条和会包扎的人。谁划伤了手,谁被臭气熏得站不稳,都能过去处理。
这种事情以前根本没人敢想。
维恩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骂领主了。
“别偷懒!”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继续干活!”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维恩重新挥动铁锹。
泥土不断被挖开。
西区下水道已经被清理出很长一段距离,他们如今负责的是更深处。那里从来没人来过,泥土也越来越坚硬,铁锹砸下去时甚至会传出沉闷的回响。
铛。
铁锹忽然撞上了什么。
声音清脆,与先前砸中石块时完全不同。
不像湿泥,更不像石头。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向锹刃下方。
“等等。”
旁边几个人也停了下来。
“我这里好像也有东西。”
“我也是。”
几个人开始一起清理周围的泥层。
然而没过多久。
有人忽然捂住脑袋。
“怎么回事……”
“我有点头晕。”
“我也是。”
维恩皱起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
从这里开始,他总觉得耳边多出了一种奇怪的低鸣声。
低鸣并不像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直接钻进脑子里,让人无端烦躁。
有几个身体差一点的人已经受不了,直接跑出去找医生了。
不过维恩还能坚持。
另外几个壮汉也差不多。
忽然。
铛。
铁锹下面露出一小块黑色金属。
维恩蹲下来,拨开周围的软泥。几个人也围上来,沿着边缘慢慢清理。金属不断向两侧延伸,越挖越宽。
埋在泥下的,竟是一扇门。
门的边缘高高拱起,远远超过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表面覆着厚重的污泥,却没有半点锈迹。维恩试着用锹刃刮了一下,刺耳的摩擦声在下水道里传出去很远,门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随着污泥被清开,门中央的图案逐渐露了出来。
一只展开双翼的渡鸦逐渐显现出来。
维恩立刻认出了那个图案。
墨提斯家的旗帜上就有同样的渡鸦。
只是现在的旗帜已经被领主换成绿色,而门上的图案仍旧保留着过去的样式。
它的双翼由银白色金属嵌成,即便沾满污泥,边缘仍透着冷光。渡鸦周围密密麻麻刻满了维恩看不懂的符号,一圈套着一圈,一直延伸到仍埋在泥里的门框深处。
银白色的羽翼从污泥下逐渐显露,冷光沿着边缘缓慢游动,仿佛下一刻便会挣脱金属表面。
耳边的低鸣更重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继续动手。
维恩握着铁锹,手心全是汗。
“维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维恩握着铁锹。
望着那扇巨门,一个念头忽然从维恩心底浮了上来。
他们好像……
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