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赶到西区下水道时，入口已经被保安队封锁。围观的居民和昨夜施工的工人都被隔在外面，最先发现巨门的几名工人也接受过检查，只是头晕、恶心和耳鸣，没有人出事。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人命本来就是大事。
更何况，现在的下水道工程好不容易让领民看见了希望。
她绝不能让这里出事。
好在目前还没到那个程度。
“入口附近都清空了。”老骑士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维恩他们几个也已经问过一遍，几个人说法差不多。他们只是一路往里挖，先碰到硬东西，后来清理泥层，才发现那不是普通墙面。”
诺诺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人不多，只有塞琪卡、勒娜、格雷厄姆，以及几名负责搬运工具的保安队员。
几人沿着清理出来的通道往里走。
越往深处，空气越凉。
墙壁上的火把照不远，光线在潮湿石壁上摇晃，让整条下水道显得比平时更狭窄。地面还有昨夜清理出来的泥痕，几处地方临时铺了木板，避免再有人踩进软泥里。
片刻后，他们终于看见了那扇门。
诺诺停下脚步。
尽管已经听莉希描述过，也看过挖泥工留下的记录，知道这东西很大，可真正站在它面前时，她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那绝不是为下水道修建的门。
它高近两层楼，通体漆黑，表面没有半点锈蚀。中央的银翼渡鸦展开双翼，像是在黑暗中冷冷俯视着所有闯入者。渡鸦周围布满符文，诺诺一个都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判断出一件事——
这东西贵得不像会出现在墨提斯领，更不可能只是臭水沟的一部分。
“这要是下水道，我就把赫伯特的账本吃了。”
诺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荒谬感。
墨提斯领穷得修不起桥、补不起路，连士兵的弓弦都起毛了，地下却藏着这种规模的设施。除非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下水道。
“试过打开吗？”
“没有。”老骑士摇头，“发现后我就让人停工了。没有您的命令，没人敢乱碰。”
诺诺点头。
“让安格试试。”
安格上前，双手抵住门缝，几乎把整个人都压了上去。十几秒后，他满脸通红地松开手，跌坐在地。
巨门纹丝不动。
门缝里的灰尘甚至没有震落半点。
“不是你的问题。”诺诺看着那扇门，“就算十个你一起上，恐怕也没区别。”
老骑士提到仓库里还有旧攻城器械，但那东西根本运不进下水道。众人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到塞琪卡身上。
塞琪卡没有立刻拔剑。她绕着巨门走了一圈，又用剑鞘敲了敲门体和旁边墙面。
“门通常会额外强化。”她停在侧面墙体前，“如果只是测试强度，墙比门更合适。”
众人退开。
蓝色斗气从剑身上升起，潮湿空气仿佛被一并牵引过去。
下一刻，剑光轰然斩出，整个地下通道猛地一震。
等烟尘散去，墙上多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缺口。
有效，但远远不够。
塞琪卡走上前，摸了摸断面，眉头微皱。
“黑曜石。”
老骑士脸色微变。
“整面墙？”
“至少外层是。”塞琪卡看向周围残留的符文，“而且被魔法加固过。”
诺诺沉默了。
黑曜石。魔法加固。整面墙。
墨提斯领地下藏着的东西，已经不是“祖上阔过”能解释的程度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缺口。
又抬头看向整面墙。
“如果用刚才那种攻击。”
“你一天能来几次？”
“两次。”
塞琪卡回答得很平静。
诺诺算了一下。
然后果断放弃。
“先停。”
“这不是靠硬砸能解决的问题。”
“回去找图纸，找档案，找所有和地下结构有关的记录。”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勒娜忽然抬起头。
“等等。”
众人看向她。
卓尔少女站在火把照不到的半暗处，皱着眉，视线落在远处一条岔路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警惕，也不是不耐烦，而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我好像来过这。”
诺诺一愣。
“你来过？”
“可能。”
勒娜自己也不太确定。
“那时候很饿，走了很多路，有些地方记不清了。”
诺诺知道她说的，是之前在下水道游荡的日子。
她只问最关键的部分。
“你能找到路吗？”
勒娜盯着那条岔路看了很久。
最后点头。
“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不可靠。
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可靠的办法。
于是队伍临时改变方向，由勒娜带路。
勒娜没有走正对巨门的方向，而是带着众人沿下水道深处绕行。
他们穿过废弃排水渠，挤过塌陷边缘，又连续拐过几处岔口。
到第三个岔口时，诺诺已经彻底失去方向感。
这里不像城市下水道，更像一座被反复改造过的地下迷宫。有些墙面甚至能看见笔直的切割痕迹。
有些通道明显是排水用的。
有些却不像。
石壁上偶尔能看见规整的切割痕迹，角度过于笔直，完全不像自然塌陷形成的结构。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勒娜停了下来。
“到了。”
诺诺抬头。
前方是一面墙。
准确说，是一面已经不完整的墙。
它原本应该和刚才那扇巨门附近的墙体一样厚重，可现在中间缺了一大块。缺口边缘光滑得诡异。
不像被砸碎，也不像被炸开，更像是被某种东西直接融掉了。
没有碎石，没有裂纹，墙体只是安静地少了一块。
“这墙……”
老骑士低声开口。
诺诺顺着断面看过去。
然后意识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
这堵墙远不止三米。
她没有尺子，只能靠目测判断，但那道融化断面从外侧一直延伸到内侧，中间厚得让人心里发沉。
八米。
甚至接近十米。
诺诺忽然回想起刚才塞琪卡轰出的那个脸盆大小的缺口。
如果正门周围的墙也是这种厚度，那靠每天两发光炮硬轰进去这件事，纯扯淡。
她立刻把“硬轰进去”从方案里划掉。
“进去吗？”
老骑士问。
诺诺看向缺口内部。
里面漆黑一片。
空气干燥得有些异常，和外面潮湿发臭的下水道完全不同。
“进去。”
她说。
“但不要分散。”
穿过那道被融化出来的缺口后，众人最先进入的是一段狭长通道。
通道两侧残留着许多看不懂的结构，有些像支撑梁，有些则像废弃管道。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厚厚灰尘覆盖，稍微碰一下便会簌簌落下。
诺诺一路走一路观察。
越看越觉得奇怪。
因为这里不像遗迹。
至少不像她印象中的遗迹。
这里没有壁画、雕像，也没有贵族喜欢堆在陵墓和纪念建筑里的装饰。所有结构都冷硬、规整，不追求美观，只追求效率。
直到几分钟后，众人穿过通道尽头。
眼前空间骤然开阔。
诺诺下意识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抬起头。
高耸的穹顶隐没在黑暗深处。
断裂的桥梁横跨巨大的空洞。
两条金属轨道从脚下一路向前延伸，在远处的平台边缘戛然而止。
而轨道旁边，还停着一座早已停止运转的升降装置。粗大的锁链从穹顶垂下，末端悬在平台上方，已经被灰尘彻底盖住。
诺诺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穹顶。
而是轨道。
她蹲下身，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尘。
两条轨道并不宽，却做得极为规整。虽然她不懂这个世界的矿车系统，但至少概念上认识这种东西。
这是运输用的。
轨道、平台、断桥和升降装置的规格都不小，绝不是给几个人上下楼准备的。
“这是你们卓尔地下城的一部分吗？”
诺诺问。
勒娜摇头。
“不是。”
她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
“卓尔不会把地下修成这样。”
诺诺站起身。
她相信勒娜这句话。
因为这里确实不像住人的城市。
它更像一座藏在地下的工程设施。
不。
也许还不止是工程设施。
诺诺沿着轨道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发现轨道断了一截。
不是锈断。
不是塌断。
而是中间缺了一段。
缺口边缘和刚才那面墙一样平滑。
她抬起头。
旁边的石柱也缺了一块。
再远一点，断桥的一侧像被削掉了半边。
平台边缘同样有一处圆弧状缺口。
这些痕迹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单独看起来只像古代遗迹年久失修后的损坏。可诺诺沿着那些缺口看过去，动作慢慢停住了。
它们在同一条线上。
一条笔直的线。
从大厅最深处延伸出来，穿过平台，穿过轨道，穿过石柱，穿过桥梁，最后一路抵达他们进入的那面融化墙。
诺诺慢慢回头，看向那条线的起点。
那里是大厅更深处。
火把只能照亮前方很短一段，再往里便什么也看不见。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坍塌。
也不是爆炸。
如果这些缺口真属于同一次破坏，那曾经有某种力量从大厅深处一路贯穿出来，熔掉了路径上的墙体、桥梁和轨道。
诺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想象自己的推论是真的。
就在这时，勒娜忽然指向那片黑暗。
“我上次好像就是走到那里。”
众人同时看向她。
“然后呢？”
塞琪卡问。
勒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差点死了。”
这句话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勒娜不是容易夸大危险的人。
她甚至不像一般人那样知道害怕。
能让她用这种语气说出“差点死了”，说明那里真的有问题。
塞琪卡握住剑柄。
“我去看。”
“不行。”诺诺几乎立刻开口。
“这里只能我去。”塞琪卡看着她，“我不深入，只确认前面是什么。如果我让你们走，不要犹豫。”
诺诺沉默几秒，只能点头。
“小心。”
塞琪卡没有回答，只是拔出剑，向大厅深处走去。
她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蓝色斗气在剑身上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水光。
诺诺站在原地，强迫自己不要跟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没人说话。
等塞琪卡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连老骑士的呼吸都放轻了。
诺诺心中默数。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诺诺忽然开始后悔。
也许他们看到那面融化墙时，就该立刻撤退。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大厅深处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
也不是闪电。
是无尽的白。
白色亮起的一瞬间，穹顶、轨道和断桥同时从黑暗中显现，所有影子都消失了。诺诺眼前一片刺痛，只能本能地挡住脸。
下一刻，塞琪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跑！”
那声音彻底撕开了她平日里的冷静，几乎带着怒吼。
蓝色水幕随即在她与众人之间展开，横着封住整条通道。塞琪卡自己却留在了护盾另一侧。
轰——！
白光撞上水幕。
第一道裂纹从中央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整面护盾剧烈震动，水流不断从裂缝中迸散。
诺诺甚至没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就被格雷厄姆拽着向后跑。
“走！”
众人一路狂奔。
穿过维护通道。
冲向那面被融化的墙。
身后的光芒越来越亮。
热浪甚至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
直到冲出断口。
众人才终于停下。
所有人大口喘气。
诺诺刚准备回头。
一道身影忽然从黑暗中飞了出来。
砰！
重重砸在地上。
翻滚数圈。
最终停在众人面前。
蓝色长发散落一地。
长剑脱手飞出老远。
塞琪卡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诺诺脸色骤变。
“塞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