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琪卡还没有醒。
诺诺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来看她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只拉开一半，些许阳光落在床边。莉希正小心地替塞琪卡更换毛巾，旁边摆着药剂和热水。蓝发骑士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和平时完全不同。
诺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些不习惯。
过去一段时间，无论是处理领民、清理贪官，还是应付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麻烦，只要她回头，总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附近。
有时候抱着剑。
有时候站在门边。
有时候一言不发。
但总归在那里。
直到昨天。
那道身影第一次倒下了。
诺诺轻轻呼出一口气。医生已经说过不会有生命危险，可塞琪卡一天没有睁眼，她就一天没办法真正放心。
“领主大人。”
莉希注意到她进来，小声说道。
“她刚刚有醒过吗？”
莉希摇了摇头。
“不过医生说情况很好。”
“身体没有大问题。”
“只是斗气消耗太严重了。”
诺诺点点头。
这已经是今天听到的第三次相同结论。
可不知道为什么。
没亲眼看见塞琪卡睁开眼，她总觉得不踏实。
“领主大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佐叶琳抱着记录簿走了进来。
诺诺看了她一眼。
“有事？”
“很多事。”
佐叶琳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您继续站在这里发呆的话，今天的工作大概做不完了。”
诺诺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塞琪卡。
转身离开了房间。
……
议事厅里。
佐叶琳翻开记录簿。
先汇报的是地下遗迹后续情况。
“工人没有伤亡。”
“按照您的要求，发现巨门的区域已经封锁。”
“其他施工队也收到通知，任何人出现耳鸣、头晕或者类似症状，必须立刻撤离。”
“负责医护的人也已经安排过去了。”
诺诺点点头。处理没有问题，至少下水道其他区域还能继续施工。
至于那座地下设施，她准备先查清墨提斯家的旧档案，在找到进入方法之前，谁也不许再靠近深处。
“处理得很好。”
诺诺说道。
佐叶琳轻轻点头，随后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个问题。”
“下水道挖出来的东西快放不下了。”
诺诺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泥巴、粪便，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佐叶琳回答得非常认真。
“最近施工规模越来越大。”
“西区、南区都在同时推进。”
“每天都会挖出大量淤泥和污物。”
“之前一直堆在东边城门附近。”
“现在那边的居民已经有意见了。”
诺诺顿时理解了。
那玩意儿臭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城门附近每天人来人往。
换成她也有意见。
“其他领地的领主一般会怎么处理？”
“有些地方直接倒河里。”
“还有些地方会找空地埋掉。”
诺诺下意识点头。
埋掉确实简单。至少比直接倒进河里强。
墨提斯的河水好不容易才一点点变清，她可不想再把那些东西重新倒回去。真要那么干，前面的力气基本就白费了。
可刚准备同意，她忽然停住了。
埋掉要挖坑，要运过去，还要再填上。
全都要钱。
诺诺盯着记录簿上那几行字，思路忽然转了个方向。
下水道里挖出来的东西当然不能全往田里倒，可其中那些粪便、腐烂植物和厨余，本来就是现成的有机物。只要挑出来，经过发酵和腐熟，就能变成肥料。
至于剩下的泥沙和其他杂物，再另外处理。
“先别埋。”
佐叶琳抬起头。
“把能腐烂的东西分出来。”
诺诺敲了敲桌面。
“那不是垃圾，是肥料。”
“肥料？”
“准确来说，是能让农田长出更多粮食的东西，是宝贝。”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诺诺尽量用这个世界能够理解的语言解释堆肥。
很多专业原理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毕竟这些知识也不是专门学来的。
大多只是以前看短视频或者刷一些科普内容时零零散散记下来的东西。
但大概过程还是知道的。
把粪便和腐烂植物分层堆起来，掺入干草与泥土，隔一段时间翻动，等恶臭散去、完全腐熟后再送到农田。
佐叶琳越听越认真。
作为负责财政和内政的人，她对“提高粮食产量”几个字异常敏感。
等诺诺说完，佐叶琳已经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开始计算场地、运输和人手。
“如果真的有用。”
“那确实比直接埋掉划算。”
“不过需要一个地方。”
佐叶琳拿起羽毛笔，在纸上简单画了几个圈。
“离城区太近不行。”
“会臭。”
“太远也不行。”
“运输成本太高。”
“最好有现成道路。”
“还得有足够大的空间。”
诺诺忽然笑了。
佐叶琳看见这个笑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想到地方了？”
“当然。”
“哪里？”
“墨提斯家的家族陵园。”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佐叶琳放下羽毛笔。
沉默了好几秒。
如果单纯从条件分析。
那里确实完美。
地方够大。
道路现成。
距离城区不远不近。
甚至还有很多现成的坑。
唯一的问题是。
那里埋着墨提斯家族历代祖先。
“格雷厄姆阁下恐怕不会同意的。”
佐叶琳最终说道。
诺诺倒是十分平静。
“反对无效。”
“……”
“祖宗们会理解的。”
佐叶琳忽然有些同情墨提斯家的先祖。
……
结束工作后。
诺诺难得获得了一点空闲时间。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件事。
塞琪卡昏迷以后，领主府里出现了一个没人知道该怎么安置的卓尔。
主要是没人管她了。
老骑士在训练保安队。
佐叶琳在处理政务。
莉希要照顾塞琪卡。
整个领主府里，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
只有勒娜没有。
于是卓尔少女开始到处闲逛。
最开始她去看塞琪卡。
坐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问莉希。
“她怎么还不醒？”
莉希耐心解释。
过了一会儿。
勒娜又问。
“现在呢？”
再过一会儿。
“现在醒了吗？”
最后莉希差点把她赶出房间。
于是勒娜换了个目标。
诺诺。
后院里。
诺诺正坐在黄瓜架旁边练习精神力。
经过这段时间不断尝试，她对魔法的控制已经比最开始稳定了许多。
黄瓜藤顺着架子一路攀爬。
上面挂满了翠绿色果实。
勒娜蹲在旁边。
认真观察。
过了一会儿。
“那个熟了。”
诺诺没理她。
又过了一会儿。
“那个也熟了。”
诺诺继续集中精神。
“左边那个最大。”
诺诺缓缓睁开眼。
她觉得今天的练习大概到此为止了。
倒也不全怪勒娜。
塞琪卡没醒。
地下遗迹也压在心里。
她本来就有些静不下来。
于是诺诺伸手摘下一根成熟黄瓜，递给勒娜。
“拿去吧，记得先洗——”
咔嚓。
勒娜已经咬了下去。
清脆的声音在后院里响起。
诺诺看着她鼓动的腮帮子，沉默了一下。
“……算了。”
她已经懒得纠正了。
反正对方连老鼠都差点吃过，没洗过的黄瓜显然算不上什么。
况且这些黄瓜本来就是她用魔法催生出来的，既没打过药，也没沾过什么脏东西。
卓尔少女抱着黄瓜啃了一会儿。
忽然问道：
“什么时候能凑齐一百车？”
诺诺揉了揉额头。
“你知道一百车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天天问？”
勒娜认真想了想。
“因为主母让我等。”
逻辑严密。
毫无破绽。
诺诺决定换个话题。
“你为什么不去和保安队一起训练？”
“或者执勤。”
“总待在庄园里干什么？”
勒娜愣了一下。
随后指了指天上。
“太阳。”
诺诺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
“太阳怎么了？”
“会疼。”
“晒伤？”
勒娜摇头。
“更严重一点。”
她咬着黄瓜，像是在认真整理人类能听懂的说法。
“太阳很大的时候。”
“皮肤会疼。”
“眼睛也会疼。”
“力量变弱。”
“反应变慢。”
“再严重一点，会站不稳。”
诺诺沉默了。
卓尔怕阳光。
这不是常识吗？
可问题是，她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勒娜歪了歪头。
“你没问。”
诺诺忽然想起那场决斗。
那天是她嫌时间太晚，才把决斗改到了第二天白天。
勒娜当时也没反对。
“那天决斗的时候，你也不舒服吗？”
勒娜咬着黄瓜，想了想。
“嗯。”
“那你还去？”
“你让我去。”
“……”
“你怎么不说呢？”
勒娜歪了歪头。
“我以为人类都知道。”
诺诺沉默了。
行吧，这锅是她的。
难怪勒娜会说，如果是晚上，她有机会打赢塞琪卡。
原来那根本不是嘴硬。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东西。
防晒霜。
她当初为了测试坑爹系统，硬着头皮换过一盒，之后就一直丢在房间角落吃灰。
也许这玩意有用呢？
诺诺看向勒娜。
卓尔少女还在专心啃黄瓜，耳朵微微晃动。
“勒娜。”
“嗯？”
“如果有办法让太阳没那么难受呢？”
勒娜咀嚼的动作顿时停住。
诺诺笑了笑。
“你想不想去太阳底下玩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