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娜压根不信那盒白膏体能管用。
对卓尔来说,阳光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伤病。
就一盒药膏而已,怎么可能抹掉这与生俱来的弱点。
“这个有用?”
她抱着黄瓜问道。
“理论上有。”
诺诺说道。
“理论上?”
“意思就是我没试过。”
勒娜沉默了一下。
“那如果没用呢?”
诺诺想了想。
“赔你黄瓜。”
勒娜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几根?”
“三根。”
“成交。”
说完之后,她甚至主动坐到了椅子上。
诺诺忽然觉得这家伙答应得未免太快了。
不过仔细想想。
三根黄瓜换一次尝试。
对于勒娜来说似乎确实不亏。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淡白色膏体。
诺诺之前倒是试过,抹在手上凉凉的,除此之外毫无存在感。
她一度觉得这东西只配在房间角落里吃灰。
没想到今天居然真派上了用场。
“别乱动。”
诺诺说道。
勒娜很配合地点点头。
卓尔少女的皮肤本来就白,近距离看甚至有些苍白。
诺诺先从手臂开始。
然后是脖颈。
最后涂到耳朵附近的时候,她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终于摸到了。
尖尖的。
软软的。
和人类耳朵完全不同。
“你在干什么?”
勒娜忽然开口。
“没什么。”
诺诺一本正经地回答。
然后又顺手摸了一下。
勒娜眯起眼睛。
耳朵轻轻抖了抖。
“不要乱摸。”
“我是在认真工作。”
“骗人。”
诺诺决定无视这句指控。
等脸颊、耳朵、颈侧和两条手臂全部涂好,又把她小腿露在外面的部分补了一遍,诺诺才重新盖上盒子。
她简单估算了一下。
按照勒娜这个体型,一盒大概能用六十次左右。
盒底说明写着,效果大约能维持两个小时。
不算长。
但用来巡逻一小段时间,已经足够了。
好过完全不能出门。
“好了。”
诺诺拍拍手。
“试试吧。”
勒娜抬头看向门外。
阳光正落在庭院里。
她下意识皱起眉,身体也跟着绷紧了一点。
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阳光落在皮肤上。
勒娜立刻闭上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缓缓睁开眼。
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不疼。
勒娜看了看掌心,又茫然地望向天空。
难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皮肤真不疼了?”
诺诺笑着问。
勒娜像没听到。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从走变成小跑。
然后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最后又旋风般刹回诺诺跟前:
“真不疼!”
声音里全是憋不住的雀跃。
诺诺点点头。
不过很快,勒娜又皱起眉。
“还是讨厌。”
“什么?”
“太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立刻又移开视线。
“很亮。”
“而且有点烦。”
“力量也还是会变弱。”
诺诺觉得很正常。
毕竟,防晒霜防的是紫外线,而非彻底根除卓尔生理缺陷。
至少现在能出门了。
二十点繁荣值,总算没白花。
诺诺把盒子递过去:
“归你了,省着点用。”
勒娜接得很快,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脚已经朝院门挪了。
“还没说完呢。一次大概管两个小时,之后效果会慢慢减弱,别玩得忘了回来。”
“记住了。”
“还有,平时不用出门就别涂。后背够不着的地方,让莉希帮你。”
勒娜点着头,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诺诺索性放开手。
“去吧。”
她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个不能吃!”
刚迈出去的小猫猛地回头。
“我知道!”
“我就提醒一句。”
勒娜把盒子往怀里一收,跑了。
诺诺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只看见她的银发从院门边一闪而过。
刚才说的两个小时,但愿她真听进去了。
还有,千万别吃。
……
保安队训练场上,老骑士格雷厄姆正带着人训练。
安格跑完第三圈,刚想弯腰喘口气,眼角忽然瞥见远处有道人影正朝这边飞快跑来。
那人穿着保安队制服,脸上覆着一层浅色面纱,步子快得几乎不像正常人。
更离谱的是,她就这么站在太阳底下。
“等等……”
安格揉了揉眼睛,不太敢相信。
“那个是不是勒娜?”
几名队员顺着望过去,直接集体哑火。
还真是。
卓尔少女一路跑进训练场,脚步轻快,甚至看起来有些兴奋。
老骑士抬头看了看晃眼的太阳,又盯着跑过来的勒娜,胡子颤了半晌:
“又是领主大人的手笔?”
“嗯嗯!”
勒娜猛点头。
大伙面面相觑,索性麻木地移开视线。
已经懒得惊讶了。
反正领主大人经常折腾出一些离谱东西。
也不差这一件,习惯就好。
“既然白天也能行动,就跟三队去城里走一趟。”
格雷厄姆最终说道。
“巡逻,先巡一轮,不舒服的话就立刻回来。”
勒娜眼睛微微亮起。
“好。”
……
这是勒娜第一次在白天认真观察墨提斯领。
出门前,莉希替她做了简单的伪装。浅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兜帽压住尖耳,手上也戴了薄手套。银白色长发虽然显眼,却还不至于让人立刻联想到卓尔。
只要不凑到面前仔细看,她和普通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对于大多数墨提斯领民来说,卓尔依旧只是酒馆故事和商人口中的传闻,是会袭击商队、掳走旅人的地下种族。没人会把那些传闻,和巡逻队里这个戴着面纱、跟在安格身后的瘦小姑娘联系起来。
这身打扮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白天的墨提斯和夜里完全不同。
摊贩吆喝、铁锤敲打、泥土混着麦香与牲畜气味扑面而来。各种嘈杂的信息疯狂灌进耳朵,勒娜的尖耳在兜帽底下轻微颤动。
很吵很乱。
但并不讨厌。
她起初只是看。
看摊主怎么把钱币塞进木盒,看保安队员怎么拦住推车,看安格如何用他那堵墙一样的身体挡在两个吵架的男人中间。
这些事和地下城完全不一样。
地下城里,声音意味着位置,阴影意味着危险,陌生人靠近通常不会有好事。
可这里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人。
嘈杂。
混乱。
却充满活力。
她跟着巡逻队一路前进。
检查商贩证件。
驱赶闹事醉汉。
维持市场秩序。
中途甚至还顺手抓了个小偷。
那个倒霉蛋刚把手伸进别人钱袋里,就发现身后忽然多了个人。
还没反应过来。
手腕已经被勒娜扣住。
整个人被按在墙上。
动作干净利落。
看得旁边几个保安队员一愣一愣的。
安格由衷感慨:
“你动作真快。”
小猫认真道。
“是他太慢了。”
有点过于直接。
两米巨汉反倒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巡逻队沿着市场外围缓慢前进。
就在经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
勒娜忽然停下脚步。
她盯着远处一个灰衣男人。
一言不发。
“怎么了?”
安格问。
勒娜指向那个人。
“他今天已经从这里经过七次了。”
安格一愣。
“你确定?”
“确定。”
勒娜点头。
“面包铺前一次。”
“铁匠铺旁一次。”
“酒馆后巷两次。”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街道另一头。
“那边三次。”
安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会不会只是刚好路过?”
“不是。”
勒娜盯着那个人的背影。
“方向不一样。”
“但人一样。”
“鞋底的泥一样。”
“右肩补丁一样。”
“走路前,会先看屋顶。”
她停了一下。
“味道也一样。”
安格的表情变了。
普通人不会这样走路。
不管是商贩还是工人,都不可能这样走。
一个人在同一片区域反复出现这么多次,还刻意换路线、换方向、观察屋顶。
他是在踩点。
旁边一名保安队员压低声音。
“先别惊动他,回去通知格雷厄姆阁下。”
安格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同伙。按保安队的规矩,这种事应该先汇报,再决定是否抓人。
可勒娜已经把面纱往上拉了一点。
“你们去通知领主。”
安格一愣。
“等等——”
话音还没落,勒娜已经低头混进人群,几步之后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