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瑟姆的迎亲先遣队比预计晚了将近三个小时。
城门口,诺诺已经站得腿都有些酸了。
她身后是塞琪卡、佐叶琳、老骑士格雷厄姆,以及临时抽调过来的保安队。再往后,则是被拦在街道两侧的领民。
所有人都知道格兰瑟姆要来,但知道是一回事,站在这里亲眼等着又是另一回事。
根据昨晚从探子那里得到的情报,这次来的并不是普通迎亲队伍。
一百名重骑兵。
大多在四级左右,换句话说,差不多相当于一百个格雷厄姆。
虽然这种说法对老骑士本人可能有些不敬,但诺诺在心里算完以后,确实一度产生过立刻跑路的冲动。
墨提斯领现在有保安队。
有夜铁武器。
有勒娜。
有塞琪卡。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很难真正对抗一支正规贵族重骑兵。
更何况,格兰瑟姆这次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打着迎娶的名义。
有婚约。
有贵族身份。
有体面说辞。
甚至连强行进入墨提斯,都能说成是为了保护未来伯爵夫人的安全。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对方只是拿刀冲进来,事情反而简单。
可他们带着礼仪、旗帜、婚约和士兵一起来。
那就不是单纯的战争。
而是接管。
“还没来吗?”
佐叶琳低声问。
诺诺望向远处的道路。
“没有。”
“比探子说的时间晚了很久。”
“也许路上出了事。”
诺诺没有回答。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勒娜。
卓尔少女站在保安队后面,脸上戴着面纱,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诺诺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
远处终于出现了队伍。
最先看到的是旗帜。
格兰瑟姆家族的旗帜。
只是那面旗帜没有像诺诺预想中那样高高展开,而是歪歪斜斜地挂在旗杆上,边缘似乎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接着是马车。
破损的马车。
车轮外侧缺了一块。
车厢上还沾着泥。
原本应该排列整齐的护卫队,此刻已经散得不成队形。大部分重甲兵都没有骑马,而是步行前进。那些沉重铠甲在阳光下依旧有着压迫感,可士兵们的脸色却难看得像三天没睡。
更离谱的是,很多人手里还抱着行李。
有的人抱着被褥。
有的人扛着木箱。
有的人牵着明显受惊过度的马。
整支队伍看起来不像大伯爵家的迎亲仪仗,更像刚被山贼洗劫过的逃难队伍。
城门口陷入诡异的安静。
诺诺差点笑出来。
她忍住了。
忍得很辛苦。
塞琪卡依旧面无表情。
佐叶琳低头看着记录簿,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骑士格雷厄姆努力维持贵族礼仪,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只有勒娜一脸平静。
诺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你到底做了什么?”
勒娜认真回答:
“侦查。”
诺诺看了她一眼。
“只是侦查?”
勒娜想了想。
“还按照主母处理敌对家族的习惯,稍微削弱了一点。”
诺诺沉默。
她看着远处那支狼狈不堪却依旧杀气沉沉的重甲队伍,忽然意识到勒娜所谓的“削弱”大概不是指减少战力。
而是最大程度恶心对方。
不影响他们能打。
只影响他们看起来像一群倒霉蛋。
从效果来看,非常成功。
……
兰索尔坐在马上。
远远看见城门前那道绿色身影时,他一时间竟有些认不出来。
在他的记忆里,诺艾尔·诺斯克里夫·墨提斯是个很漂亮的贵族小姐。温和,安静,还有些笨拙,笑起来时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她不适合当领主。
也不适合面对债务、饥荒和暴民。
所以当父亲决定迎娶她的时候,兰索尔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那只是父亲安排的一场贵族联姻。
也是一次不需要动兵的领地兼并。
甚至从辈分上来说。
等婚约完成以后。
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继母。
这件事听起来多少有些古怪。
但在贵族之间并不罕见。
可现在,那个绿发少女站在城门前。
身后是骑士、幕僚、保安队和一群注视着她的领民。
她还是那个诺艾尔小姐。
可她看人的眼神,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诺艾尔小姐了。
兰索尔忽然意识到,墨提斯领确实变了。
至少,眼前的诺艾尔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等待别人替她决定命运的贵族小姐。
“兰索尔。”
旁边传来声音。
兰索尔收回目光。
骑在另一匹马上的中年男人微微侧过头。
男人衣着整洁,面容瘦削,眼神平和,嘴角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是格兰瑟姆伯爵的弟弟。
西格蒙德·格兰瑟姆。
也是这次队伍真正的主事人。
“别一直盯着她看。”
西格蒙德轻声说道。
“未来的伯爵夫人,总归还是要有些体面的。”
兰索尔沉默片刻。
“是,叔父。”
西格蒙德没有再说话。
他轻轻拉住缰绳,让身下的马放慢速度。
无论这一路遭遇了多少荒唐事情,进入墨提斯城门时,他们依旧是格兰瑟姆。
只要人还在,甲还在,旗帜还在,那些狼狈就只是狼狈,不是失败。
……
队伍终于抵达城门。
西格蒙德翻身下马。
动作不急不缓。
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笑意。
“诺艾尔小姐。”
他向诺诺行了一礼。
“多年不见,您已经长大了。”
诺诺也回以贵族礼节。
“西格蒙德阁下。”
“欢迎来到墨提斯。”
西格蒙德笑了笑。
“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让您久等了。”
他说得很轻松。
仿佛身后那支灰头土脸的队伍根本不存在。
诺诺也很体贴地没有询问原因。
双方都很体面。
体面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伯爵大人因为事务繁忙,暂时无法亲自前来。”
西格蒙德继续说道。
“因此命我先行抵达,为婚礼做好准备。”
诺诺微微点头。
“辛苦阁下了。”
“这是应当的。”
西格蒙德看向城内。
“另外,伯爵大人听闻墨提斯近来事务繁杂,领内似乎也有些混乱,因此十分担忧您的安全。”
诺诺心中一动。
来了。
“所以伯爵大人命我暂时代为协助您处理部分领务。”
西格蒙德语气温和。
“当然,这并不是干涉。”
“只是协助。”
“您毕竟即将成为格兰瑟姆家族的一员,在婚约正式履行之前,我们有责任保护您的安全,也有责任避免墨提斯出现更大损失。”
他说得句句合理。
协助、保护、避免损失。
每一个词都很体面,连夺权都被包装得像是在替墨提斯收拾残局。
诺诺忽然觉得,赫伯特那句话没有说错。
格兰瑟姆确实不好对付。
因为他们甚至不需要拔剑,就能把剑架在你脖子上。
“既然是婚礼准备,队伍可以先驻扎在城外。”
诺诺说道。
“城内地方有限,恐怕容纳不下这么多士兵。”
西格蒙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诺艾尔小姐太客气了。”
“这些士兵是为了保护您而来。”
“若是驻扎城外,反倒失去了意义。”
他抬头看向城内。
“我几年前来过墨提斯。”
“当时还与您的父亲在领主府中饮过酒。”
“我记得您的领主府很宽敞。”
“稍微挤一挤,总能住下。”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感受到身后塞琪卡的气息微微一沉。
老骑士格雷厄姆也握紧了剑柄。
可诺诺只是轻轻笑了笑。
“既然阁下坚持。”
“那就请吧。”
西格蒙德微微躬身。
“感谢您的理解。”
随后,他转过身。
轻轻抬手。
重甲兵开始入城。
那一刻,城门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铁靴踏在石板路上。
沉重。
整齐。
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刚才那支队伍看起来像逃难。
可当一百名重甲兵真正进入城内时,没人再笑得出来。
他们只是狼狈。
不是弱小。
诺诺站在路边,看着士兵进入墨提斯,穿过街道。
领民下意识后退,保安队也紧张地握住了武器。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
墨提斯领还很弱。
弱到对方只需要走进来。
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
领主府很快被占据。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攻占。
而是更加体面的占据。
格兰瑟姆的士兵接管了前院。
宴会厅被用来堆放装备。
议事厅外多了两排岗哨。
领主府前广场被临时改造成军营。
马车停在庭院边缘。
重甲兵轮流守在主要出入口。
原本属于墨提斯的空间,一点点被格兰瑟姆的旗帜和铠甲填满。
他们没有驱逐所有人。
也没有粗暴对待侍女和仆从。
甚至大多数时候都维持着表面礼貌。
可正因为这样,压迫感才更强。
他们不声不响地往各处增派人手,一点点压缩着墨提斯原本能够使用的空间。
最后只把庄园后侧的一部分区域留给诺诺和原本的墨提斯班底。
诺诺站在后院。
站在那棵树下。
这棵树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她曾经在这里和塞琪卡立誓。
也曾经在这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不能只靠逃跑活下去。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色似乎比以前更粉了一些。
西格蒙德也注意到了这棵树。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了一眼。
“这棵树还在。”
他像是有些怀念。
“我年轻时来过墨提斯。”
“那时候您的父亲还在。”
“我们曾经就在这棵树下比试剑术。”
诺诺安静听着。
西格蒙德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树叶。
微微皱了下眉。
“不过我记得以前颜色没这么浅。”
“也许是季节原因。”
他说完便不再在意。
随后转向诺诺。
“诺艾尔小姐。”
“今日之事,多有得罪。”
“士兵粗鲁,安排起来也难免有些混乱。”
“但请您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安全。”
诺诺露出乖巧笑容。
“我明白。”
“那就好。”
西格蒙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伯爵大人很重视这桩婚约。”
“七日后,我们会护送您前往格兰瑟姆领。”
“在那里完成婚礼。”
“等您正式成为伯爵夫人,墨提斯也会作为您的嫁妆得到更好的治理。”
他语气温和。
像是在描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好事。
“您以后当然也可以回来。”
“这里毕竟是您的故乡。”
诺诺继续点头。
“我知道了。”
西格蒙德看着她。
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
于是他转身,对身旁副官随口说道: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墨提斯领内重大政务,需先呈送格兰瑟姆家族确认。”
副官低头应声。
“是。”
诺诺站在树下。
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可周围所有墨提斯的人都明白。
从这一刻开始,格兰瑟姆正式接管了墨提斯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