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被送上来的,是桥梁工程的账目。
佐叶琳站在长桌旁,神情平静。
老约恩也在。
这位老商人昨晚得到消息后,今早便匆匆赶到领主府,显然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妙。
西格蒙德翻看了一会儿账目。
随后温和地笑了笑。
“墨提斯现在财政并不宽裕。”
“这种时候,继续把钱花在桥梁上,未免有些不够谨慎。”
佐叶琳抬起头。
“桥梁修复后,商队通行会更顺畅。”
“长期来看,能带来更稳定的税收。”
西格蒙德点了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
“但那是以墨提斯能够撑到长期收益出现为前提。”
他说话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在耐心纠正佐叶琳的误判。
“从今日起,桥梁二期工程暂停。”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约恩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因为桥梁工程并不是单纯的领地工程。
它背后还有一整套合作协议。
可现在,二期工程被叫停,原本约定的建设进度无法完成,整份协议自然也会跟着动摇。
西格蒙德像是没看见老约恩的表情。
继续说道:
“另外,桥税从今日起恢复。”
这句话落下后。
老约恩终于开口。
“西格蒙德阁下。”
“桥梁收费权已经被墨提斯领主正式转让给塞拉尼斯商会与本地商人联盟。”
“我们有协议。”
西格蒙德看向他。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我看过那份协议。”
“很有意思。”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不过据我所知,诺艾尔小姐即将嫁入格兰瑟姆家族。”
“而墨提斯领未来也将并入格兰瑟姆体系。”
“在这种情况下,一位尚未完成婚约的年轻领主,是否有权将未来二十年的领地收益提前让渡给外部商会,本身就需要重新审核。”
老约恩脸色越来越难看。
西格蒙德却没有停下。
“更何况,桥梁尚未完全修复。”
“协议对应的收益基础并不存在。”
“因此在伯爵大人正式确认之前,这份所谓的二十年收费权协议,暂不具备执行效力。”
他说得客气。
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桥要停。
税要收。
收费权也不认。
老约恩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在讨论协议本身。
而是在讨论谁有解释协议的权力。
西格蒙德将那份桥梁协议放到一边。
随后又拿起另一份商贸记录。
“至于墨提斯此前与塞拉尼斯商会达成的其他合作,也需要重新审核。”
“盐。”
“铁器。”
“木材。”
“粮食。”
“这些都是领地运转的重要物资。”
“商人重利,我可以理解。”
“但未来的墨提斯,毕竟不能只依赖外部商人的善意。”
老约恩眼神微微一沉。
这些明面上的合作本身并不算最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另一条尚未暴露的线。
丝袜。
老约恩不能提,诺诺当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们。
西格蒙德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他只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等婚约完成之后,伯爵大人会为墨提斯安排更稳妥的商路。”
“在此之前,所有尚未完全履行的商业协议,一律暂停。”
老约恩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争。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
西格蒙德不是要谈合作。
他是要把诺诺留下的所有外部关系,一条一条切断。
消息传出去后,城门附近的普通领民先乱了。
商人还能盘算得失,他们却只知道,桥头盘剥的日子可能又要回来了。
习惯了把东西运过河不用再被抽走一层。
习惯了市场里的货物越来越多,价格一点点下降。
结果只过了一夜。
一切又回来了。
桥头重新站上了收税的人。
只是这一次,站在那里的人不再是赫伯特手下那些烂掉的税吏。
而是格兰瑟姆的士兵。
更干净。
更整齐。
也更不容反抗。
接下来被叫停的,是下水道工程。
这一次,西格蒙德连账本都没有看太久。
“贵族的钱,不该花在粪沟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温和。
甚至还带着一点无奈。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佐叶琳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站在门外等候结果的几名工头脸色也变了。
他们原本只是下水道工程里干活最卖力的人。随着参与者越来越多,诺诺和佐叶琳便从中挑出识字、会算数、能管人的,让他们负责分配任务和统计人数。时间久了,大家便习惯叫他们工头。
他们不是听不懂这句话。
正因为听懂了,才更难受。
对西格蒙德来说,那只是粪沟。
可对他们来说,那是每天能领到粮食和肉的工作。
是不用继续饿肚子的活路。
也是领主大人亲口说过,要让墨提斯不再被脏水和疫病拖死的工程。
现在一句话。
停了。
随后,命令又传到了保安队。
安格站在训练场边。
听见命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传令的格兰瑟姆副官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伯爵麾下已有正规重甲兵。”
“墨提斯不需要一群农民拿着木棍维持秩序。”
周围的保安队员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脸色涨红。
有人低下头。
有人下意识看向老骑士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愤怒。
这些年轻人才刚刚学会排队。
学会握住武器。
学会在巡逻时不欺负普通人,而是保护普通人。
他们还很粗糙。
还很弱。
甚至很多动作都不合格。
可他们已经开始像一支真正的治安队伍。
结果现在。
这些努力被一句话抹掉了。
农民。
木棍。
不需要。
安格握紧拳头。
夜铁战斧就在不远处的武器架上。
他只要走过去,就能拿起来。
可老骑士看了他一眼。
安格最终还是停住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
现在不能动。
至少不能第一个动。
到了中午。
墨提斯领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桥梁工程停了。
桥税被收回了。
桥梁特许协议被暂停审核。
下水道工程停了。
保安队遣散了。
盐铁、木材和粮食这些明面上的商贸合作,也被一并冻结。
诺诺过去这段时间一点点推起来的东西,被西格蒙德用一个上午按了回去。
没有流血,没有冲突,甚至没有人当众辱骂她。
西格蒙德也没有摧毁墨提斯。
他只是用一个上午,把这里重新放回诺诺到来之前的位置。
贫穷。
肮脏。
混乱。
由贵族和税吏决定一切。
……
午餐前。
诺诺亲自派人去邀请西格蒙德与兰索尔共进午餐。
这是贵族礼仪。
对方既然住进了领主府,诺诺作为主人,不可能完全不表示。
然而很快,侍女便带回了答复。
西格蒙德婉拒了。
理由同样体面。
“我们不太习惯边境这边的饮食。”
诺诺听完以后,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随后她走到前院附近。
果然看见格兰瑟姆的人正在准备自己的午餐。
他们自带厨子。
自带粮食。
自带水。
甚至连餐具都是自己带来的。
没有人进入墨提斯的厨房。
也没有人碰领主府准备好的食物。
兰索尔站在不远处。
看见诺诺过来以后,向她点头致意。
西格蒙德则走了过来。
“诺艾尔小姐。”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们一路奔波,厨师也带了些家乡食材,不用麻烦您。”
他说得滴水不漏。
诺诺笑了笑。
“当然。”
“客随主便。”
西格蒙德似乎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轻微问题。
又或者听出来了,也当作没有听见。
诺诺看了一眼他们准备的餐具和水袋。
然后像是随口说道:
“不过墨提斯最近花粉有些重。”
“外地人刚来,最好喝些厨房准备的草汤。”
“可以缓一缓喉咙。”
西格蒙德温和地摇头。
“多谢您的关心。”
“不过不必了。”
“我们带来的药草足够。”
“这样啊。”
诺诺点点头。
没有继续劝。
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才低声说道:
“不吃。”
“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
……
庄园后侧。
诺诺房间楼下的会客区,已经成了原墨提斯班底临时聚集的地方。
外面到处都是格兰瑟姆的人。
也只有这里,还勉强算是属于他们。
佐叶琳把上午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大部分事情诺诺已经知道,真正需要确认的只有后续处置。
“老约恩暂时没有与他们正面冲突。”
“保安队名义上已经遣散。”
佐叶琳停顿了一下。
“另外,我也被排除在核心议事之外了。他们只让我负责整理旧账。”
诺诺点点头。
这也在预料之中。
西格蒙德既然要接管墨提斯,当然不会继续让佐叶琳掌握真正的内政流向。
“保安队那边呢?”
她看向老骑士。
格雷厄姆低声说道:
“按照您之前的安排,所有通过试用期的队员已经提前领到一个月薪资。”
“名义上遣散后,他们会各自回家。”
“我已经让安格传过话。”
“愿意继续听命的人,暂时不要聚集,不要反抗。”
“等您的命令,做好下一步准备。”
诺诺问道:
“你觉得有多少人会留下?”
老骑士沉默片刻。
“不好说。”
“他们毕竟才训练了几天。”
“有些人会害怕。”
“有些人会觉得一个月薪资已经足够。”
“但至少安格那一批人会留下。”
这就够了。
诺诺没有指望一支刚组建的保安队立刻为自己赴死。
那不现实。
她给了钱。
给了退路。
剩下的,就看每个人自己怎么选。
“监狱里的人呢?”
诺诺看向塞琪卡。
塞琪卡回答得很快。
“已经转移了。”
“赫伯特,还有那些格兰瑟姆探子,现在都很安全。”
诺诺轻轻点头。
这件事最重要。
格兰瑟姆接管领主府后,一定会检查监狱。
也一定会找赫伯特。
如果赫伯特还在那里,他们之前所有情报优势都会丢掉。
“下水道里挖出东西的消息,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见过现场的那些探子都在我们手里。”
诺诺说道。
“就算他们去巡视下水道,最多也只能找到巨门附近。”
“没有勒娜带路,一时半会找不到那条真正能进去的路。”
她站起身。
窗外,格兰瑟姆的重甲士兵正在前院走动。
那些铠甲碰撞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沉重而冷硬。
佐叶琳看着她。
“接下来怎么办?”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窗外。
西格蒙德确实谨慎。
不吃墨提斯准备的饭。
不喝墨提斯准备的水。
连餐具都不碰。
这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防着她。
可惜,有些东西不是不吃不喝就能躲过去的。
诺诺望着窗外那些来回巡逻的重甲兵,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既然不肯接受我的好意。”
“那就希望他们接下来……”
“能喜欢我准备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没有人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