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来临,领主府反而比白天更安静。
格兰瑟姆的士兵占据了前院和主楼,巡逻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庭院里响起。铁靴沉重而规律地踩过石板路,提醒着所有还没睡的人,这里已经不完全属于墨提斯了。
勒娜趴在屋顶上,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和屋脊上的阴影融为一体。
夜色遮住阳光后,勒娜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皮肤不再灼痛,屋脊间吹过的风也舒服了许多。
她原本只是出来侦查。
当然。
按照诺诺的说法,她最近的“侦查”总是会附带一些不太必要的东西。
比如割断马缰。
比如把马鞍藏进树上。
比如往对方营地附近放会发臭的蘑菇。
勒娜不觉得这些事情多余。
主母说过,能让敌人睡不好、吃不好,连走路都要提防脚下,战斗就已经赢了一点。
所以这仍然算正常侦查。
她只是顺便让对方不舒服一点。
而今晚,她找到的目标是西格蒙德占用的房间。
那原本是领主府东侧的一间客房。
从屋顶的位置,正好可以听见里面的声音。
房间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西格蒙德,另一个是白天见过的兰索尔。
“叔父,我还是不明白。”兰索尔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我们只需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把诺艾尔小姐带回格兰瑟姆,完成父亲的婚礼。”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干涉墨提斯的一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杯底碰上桌面的声音。力道不重,瓷器与木头相撞的动静却清楚传到了屋顶。
“所以我说你幼稚。”
西格蒙德的声音依旧压得很稳。
“你以为婚约只是把那个女子爵带回去?”
“你以为父亲要的只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
兰索尔没有回答。
西格蒙德继续说道:
“你哥哥已经成婚,有妻族,也有自己的支持者。可惜,他配不上这些,而你比他更有能力。”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勒娜听不懂贵族继承里的弯弯绕绕,只抓住了几个重点。
哥哥不如你。
这应该算情报,继续听。
西格蒙德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
“可如果你继续抱着刚才那种想法,最后只会和我一样。”
兰索尔似乎抬起了头。
“和您一样?”
“有能力,有经验,也足够清醒。”西格蒙德说道,“可永远只能站在旁边,替别人处理脏活。”
房间重归于静。
夜风吹过屋顶。
勒娜轻轻动了动耳朵,听见兰索尔的呼吸乱了一瞬。西格蒙德没有催他,只慢慢转动着桌上的杯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我当然可以什么都不改变。桥梁、下水道和那个女子爵留下的保安队,全都照旧。”
“我甚至可以装出宽容的样子,告诉这里的人,格兰瑟姆不会改变他们的生活。”
勒娜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点。
“可那样只会让他们继续怀念诺艾尔·诺斯克里夫·墨提斯,怀念那个给他们水、粮食和工作的人。”
“时间越久,他们记得越清楚。”
“等格兰瑟姆真正开始征税、征粮、征兵时,他们会把失去的一切都算在我们头上。”
西格蒙德停顿了一下。
“墨提斯即使并入格兰瑟姆,也只是一块边境领地。边境领地不是拿来宠爱的,它要交税、出粮,需要的时候还要交出士兵。”
西格蒙德的声音很平静。
“它必须习惯被拿走。越早越好。”
兰索尔终于开口。
“可是她做的那些事,对领民和领地来说确实更——”
砰!
房间里突然传来椅脚刮过地面的刺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兰索尔的呼吸骤然断了一瞬。
“不要再说这种话,兰索尔。你是贵族,他们只是领民。”
“他们过得好与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西格蒙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
“他们过得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他们是税簿上的数字,是土地上的财产。”
“你会心疼一枚钱币吗?你会在吃苹果之前,思考苹果会不会疼吗?”
兰索尔依旧沉默。
屋顶上,勒娜眨了眨眼。
她觉得这个人说话很奇怪。
人怎么会是苹果?
不过她还是全部记了下来。
房间只剩下呼吸声,过了一会,西格蒙德的呼吸逐渐平稳,语气也变得正常。
“我认可你的才能。”
“所以才会对你说这些。”
“兰索尔。”
“忘掉那些幼稚的怜悯。”
“等你的父亲死后,我会辅佐你成为下一任格兰瑟姆伯爵。”
兰索尔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很稳。
勒娜立刻收敛呼吸。
有人进来了。
而且是女人。
门被推开,西格蒙德的声音立刻变得不同。
比面对兰索尔时更客气。
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殷勤。
“阿格涅丝阁下。”
“您终于来了。”
兰索尔也立刻起身。
“阿格涅丝阁下。”
房间里多出来的人没有回答,甚至连衣料摩擦声都很少。
西格蒙德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反而主动压低了声音。
“您要找的那位蓝发骑士就在领主府。”
房间里依旧没有回应。
勒娜皱了皱眉。
蓝发骑士?
是在说塞琪卡吗?
她悄悄往前挪了一点。
想听得更清楚些。
下一瞬。
一道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温柔。
威严。
近得仿佛就贴在她的耳边。
“肮脏的老鼠,偷听够了吗?”
勒娜瞳孔骤然收缩。
危险。
极端危险。
勒娜后颈一凉,风属性斗气已经先一步炸开。她整个人从屋脊上弹了出去。
一道暗红色光影紧贴着她掠过,身后的屋瓦随之无声断开,切口平整得像被烧红的刀锋划过。
灼热从背后追上来。勒娜立刻明白,刚才只要慢上一瞬,断开的就不只是屋瓦。
夜晚的墨提斯城在脚下迅速掠过。
她跃过屋顶,从几座烟囱之间穿过,踩着墙沿滑入街道,又借着阴影重新翻上另一侧房檐。
逃跑原本是她最擅长的事。
可身后的气息始终没有消失的意思,还在步步紧逼。
那个人像一团红色火焰。
明明穿着盔甲。
脚步却快得不合常理。
她每次落地都让屋瓦微微一震,速度却丝毫没有因此慢下来。
勒娜第一次觉得难以理解。
为什么穿着那么重的东西还能跑这么快?
她连续转过几个街区。
最后钻进一栋旧屋夹层。
那是她白天巡逻时顺手记下的位置。
墙壁与屋顶之间有一道只能侧身挤进去的狭窄夹层。穿着铠甲的人不可能直接追进来。
至少勒娜原本是这么判断的。
勒娜屏住呼吸。
外面安静了片刻,沉重的脚步很快重新踩上木板,一声比一声近。
对方根本没有被甩开,此刻就停在这栋旧屋外面。
勒娜慢慢握住夜铁短刀。
冷汗从额头滑落。
不能打。
打不过。
她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下一瞬,勒娜将斗气压进阴影,一道与她完全相同的残影立刻从另一侧窗户冲出,翻上屋顶向远处逃去。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勒娜刚准备借机从反方向离开,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把戏。”
“卓尔,你骗不到我。”
女人站在屋外,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不出来,我可以拆了这间房。”
勒娜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知道对方做得到。
就在她准备冲出去的一瞬间。
另一道声音忽然从街道尽头传来。
“老师。”
“您为什么在墨提斯?”
勒娜动作顿住。
这个声音她认识。
塞琪卡。
夜色下,塞琪卡站在街道另一端。她只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提着剑,肩上的伤显然还没有恢复。
阿格涅丝在街道中央缓缓转身。她身材高挑,暗红色铠甲覆满全身,红棕色长发落在肩后。面容并不苍老,神态却带着久经战场的沉稳。
她平静地打量着塞琪卡。
“来找你。”
塞琪卡沉默片刻。
“那格兰瑟姆呢?”
“他们付了价钱。”
阿格涅丝说道。
“我不介意顺带完成一份委托。”
“所以,你现在已经开始与卓尔为伍了吗?”
塞琪卡沉默了一瞬。
随后说道:
“她是墨提斯的人。”
“我为墨提斯而战。”
阿格涅丝看着她。
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
“还在玩你的过家家游戏吗?”
塞琪卡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格涅丝继续说道:
“人难免会犯错,偶尔放纵一次也没什么。”
阿格涅丝看着她。
“可你现在开始与卓尔为伍,甚至替她辩解。这已经不是放纵——”
“是堕落。”
夜风从街道间吹过。
没有人说话。
藏在夹层里的勒娜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她能感觉到。
这个女人真的想杀她。
而且能做到。
塞琪卡向前一步。
“我不会让您杀她。”
阿格涅丝看了她很久。
随后慢慢转身。
“看在你的份上,这是最后一次。”阿格涅丝说道,“下次我不会再对你留手,也不会对这个卓尔留手。”
她转身离开,暗红色铠甲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剩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那股危险气息彻底消失,勒娜才从夹层里钻出来。
她看向塞琪卡。
第一次没有嘴硬。
“她是谁?”
塞琪卡一直望着阿格涅丝离开的方向。
“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