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两个身穿黑色重甲的格兰瑟姆士兵同时转过头,房门紧闭,里面传出墨提斯女领主压着怒气的声音。
“出去。”
“我不想见任何人。”
片刻后,一个低着头的侍女从房间里退了出来,手里抱着托盘,脚步有点急。塞琪卡跟在她后面,反手带上门,门刚合上,里面又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呵斥。
“都给我滚。”
走廊里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皱了皱眉,像是想过去确认里面是不是摔出事了,可他刚迈出半步,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晃了晃脑袋,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
“你去看看不行吗?”
另一个士兵靠在墙边,眼皮也有点沉。
“啧,刚才不是看过了?”
“再看一眼行不行。”
“你自己怎么不去看?”
“困得很。”
士兵骂了一句,似乎是某种格兰瑟姆方言里的粗口。
两个人沉默片刻,靠墙那个士兵又打了个哈欠。
“反正又飞不出去,外面也有人盯着呢。”
最先开口的士兵骂了一句,最后还是拖着脚步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往里瞟。
他揉了揉眼睛,像是连眼前的门缝都看不太清。床帘半垂着,床上躺着一个绿发人影,背对着门缩在被子里;地上有一只摔碎的杯子,水洒了一小片,像是刚刚发脾气摔出来的。
他眯起眼,正要再看清一点,床上的人像是听见了开门声,猛地又把一个水杯砸了过来。
啪嚓。
杯子在门边碎开。
士兵立刻把门合上。
“看样子没事。”他转头说。
靠墙的士兵没再理他,只把头往墙上一靠。
塞琪卡已经带着那个侍女走远了。
墨提斯城里的街道上。
塞琪卡正带着那个低头的侍女穿过人群。
那个侍女走得很快,但步子不算稳,裙摆好几次差点绊到脚。她把头压得很低,粗布头巾盖住了大半头发,只露出一点被压在耳后的绿色发梢。
是诺诺假扮了莉希。
“莉希每天穿着这个跑来跑去,真不容易啊,尤其她还跑得那么快。”
诺诺低声说,一边走,一边伸手扯了扯腰侧不太合身的旧裙子。
塞琪卡没有回头,只稍微放慢了脚步,两人正朝着城外陵园方向走。
城内的情况,诺诺原本不想多看,也不忍看,可格兰瑟姆带来的变化,不会因为她不看就消失。
一个卖菜的妇人把钱递给格兰瑟姆士兵时,头低得几乎要埋进篮子里。旁边排队的人没人说话,只一个个攥着铜币,等着被允许进入市场。
再往前,临时立起来的收费木牌横在桥边,几个本地人推着小车等在后面,车上装着柴和半袋麦子。有人小声争辩了一句,很快被士兵用枪杆敲了车沿,立刻闭上嘴。
诺诺和塞琪卡从旁边绕过去。
路中间,商会的一辆车陷在泥坑里,半个车轮都埋进了烂泥。车夫和两个伙计弯着腰往外推,脸涨得通红。几步外,两个格兰瑟姆士兵靠在树下聊天,其中一个甚至抬脚躲了躲溅过来的泥点。
仿佛没人看见。
诺诺低着头往前走。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撞进眼里,堵得她喉咙发紧。
墨提斯好不容易往前挪了一步,现在又被人一点一点往回拽。
她没有停。现在不能停,也不能去管。
塞琪卡看了她一眼,诺诺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
“不要出手,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塞琪卡收回视线。
“嗯。”
两人继续往前,等走到墨提斯陵园附近,城里的声音终于被甩在身后。
这里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之前下水道清出来的东西被运到陵园附近堆着,哪怕盖了土和干草,那股味道也依旧顽强地钻进鼻子里。
格兰瑟姆士兵不愿意靠近这里。
这原本只是清理下水道后留下的麻烦,现在却成了诺诺能利用的遮掩。
陵园后方传来木杆撞击盾面的闷响。
一下。
又一下。
诺诺和塞琪卡绕过低矮石墙,看见格雷厄姆正站在坡地边缘,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木棍。
他面前是一群穿着农民衣服的人。
保安队。
被西格蒙德名义上遣散的那支队伍。
他们脱掉制服,换回平时穿的短衣、旧外套和粗布裤子,手里拿着木盾、长杆,几件夜铁武器的锋刃则用布包了起来。
安格站在前排,手里的夜铁战斧被布条缠了两层,只露出一点暗色金属边缘。旁边几个人拿着夜铁短斧和长柄斧,都是之前诺诺分发出去的那批。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外面都包了旧布,看起来像普通农具。
诺诺扫了一眼人数,差不多都在;再看那些面孔,居然一个都没少。
她原本以为,名义上被遣散后,能留下十几个就不错了。
结果他们都来了。
众人正专注训练,老骑士格雷厄姆看到了诺诺和塞琪卡,习惯性要行礼。
诺诺摇头。
老骑士会意,继续指挥训练。
“换!”
前排四五个人同时后撤,后排的人顶上去,动作不够整齐,有人退慢了半步,旁边的人差点撞上。
格雷厄姆抬起木棍敲在那人的盾面上。
“别只顾着看他手里的家伙!”
“看肩。”
“看脚。”
“再换!”
木盾重新合拢,长杆从盾缝间探出去。
坡地被两侧石墙和树丛卡住,只能容几个人并排通过。保安队员就在那一小段坡口反复练习,一排退下,一排补上,前面有人被敲退,后面的人立刻填上缺口。
诺诺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
这群人当然还粗糙,有的人换防时会慌,有的人盾举得太低,还有人一紧张就会忘记自己旁边还有队友。
但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该守住哪里。
这就够了。
塞琪卡站在她身边,也在看,风从陵园那边吹过来,臭味跟着卷了过来。
诺诺忽然问:
“所以,那个人,阿格涅丝,她是你老师?”
塞琪卡没有问她指谁。
“是。”
“你和她谁更强呢?”
塞琪卡沉默了一下。
“老师是摩拉瓦尔最强的王冠骑士。”
诺诺听懂了意思。
“……那就麻烦了。”
她看着坡地上的训练。
格雷厄姆又喊了一声换,前排退下,后排补上。
前排让出位置,后排立刻补了进去,安格那组这次稳了不少。
诺诺低声说:
“本来我的计划还挺顺的。”
塞琪卡侧过头。
诺诺没有看她。
“格兰瑟姆的人已经开始适应墨提斯了。”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再多等几天,让他们继续按现在这套方式巡逻、吃饭、休息,直到带我离开的那天。”
“我应该能赢。”
她停了一下。
“哪怕你不出手,只需要负责保护我。”
塞琪卡只是看了一眼坡地上正在换防的保安队,点点头。
“他们……确实有机会赢。”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向塞琪卡。
“你的老师,阿格涅丝,她不在我的计划里。”
塞琪卡沉默下来,木盾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地响着。不远处,格雷厄姆正在纠正一个队员的站位,似乎有些急,用墨提斯方言骂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塞琪卡忽然问:
“你不关心我的真实身份吗?”
诺诺看向她。
“如果你觉得我该知道,早就告诉我了。”
塞琪卡的眼神动了一下,诺诺继续说:
“我又不笨。”
“整个帝国,值得摩拉瓦尔王冠骑士亲自来找的人,本来也没几个。”
她看了一眼塞琪卡。
“何况你还是她的弟子,当然也不会只是个普通贵族。”
塞琪卡没有回答,诺诺也没有追问。她其实已经猜到很多了,那些条件摆在一起,能指向的答案并不多。
又过了一会儿,塞琪卡低声说:
“如果老师他们做得太过分,我不会袖手旁观。”
她看着诺诺。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塞琪卡说得太认真,诺诺一时没有接话。
她当然相信塞琪卡说的话,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阿格涅丝太强了,至少按塞琪卡的说法,她比塞琪卡更强,而塞琪卡的伤才好没几天。真打起来会是什么结果,谁知道呢。
更麻烦的是,她是塞琪卡的老师。
真到了那一步,诺诺不知道塞琪卡会不会出手,或者说,她不想用这种方式知道。
她心里其实有一些办法。把话说得更重一点,把自己推到更危险的位置,把局面弄到没有退路的地方。
到那时,塞琪卡也许会出手,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不到必要的时候,她不想让塞琪卡难做,更不想把她逼到那种位置上。
有些问题,只要一直不问,就还能假装答案没有变过;一旦问出口,答案就会落下来。
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她大概会比现在更难受。
诺诺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城墙后面,是下水道的方向。
地下。
那扇门。
那片白光。
那个连塞琪卡都挡不住的东西。
武器也好。
怪物也好。
她需要一个地上没有的答案。
诺诺开口:
“塞琪。”
“嗯?”
“明天陪我去地下。”
塞琪卡看着她。
“为什么?”
诺诺安静了一下。
“因为地上已经没有能赢她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