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第五次来到地下遗迹时,格兰瑟姆抵达墨提斯已经第四天了。
再过三天,西格蒙德就会按照约定把她带去格兰瑟姆,嫁给那个年纪快赶上她爹的老头子。
这听起来已经够荒唐了。
而她现在能想到的破局之法,是带着一盆黄瓜钻进地下,试探一片可能藏着远古怪物或者战争兵器的黑暗区域。
地下遗迹依旧安静。
高耸的穹顶藏在黑暗深处,断裂的轨道横在前方。这里闻不到下水道的腐臭,只有灰尘、石头和金属长久封闭后留下的干燥气味。
塞琪卡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过去几天,诺诺每天都会来这里。
每天一次。
每次都只做一件事。
催动黄瓜藤继续往前生长。
但今天不一样。
昨天在陵园外说出口的那些话,整整一夜都压在她心头,无法挥开。
“因为地上已经没有能赢她的东西了。”
所以今天,她不准备继续试探的。
她要立刻加速。
不能再像前几天那样,只隔着一点安全距离,慢慢把黄瓜藤往黑暗里推。
这一次,她需要更快。
塞琪卡也必须在旁边,免得她出了问题,连个把她拖走的人都没有。
诺诺走到那盆黄瓜前。
盆里的泥土已经有些干了。
黄瓜藤顺着地面一路延伸,穿过断裂轨道,越过那只长角甲虫消失的位置,继续朝大厅更深处爬去。
这已经是第五次。
前四次耗尽精神力,藤蔓总共向前推进了两米。现在,它距离那片黑色区域还剩最后两米。
如果没有阿格涅丝,她原本可以继续慢慢来。一天半米,再多花几天,总能把藤条送进去。
可阿格涅丝的出现打乱了计划。西格蒙德和那一百名重甲兵尚且有办法计算,可阿格涅丝不一样,她比塞琪卡还要强。
诺诺看向前方那片黑暗。
如果那份委托真的与地下遗迹有关,她至少要抢在格兰瑟姆前面,弄清这里究竟藏着什么。
否则,她连谈判桌上摆着什么筹码都看不清,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守护什么。
所以,她今天不能再只推进半米。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银质怀表。
怀表比手掌小一点。
外壳已经有些发旧,表面刻着一些细密纹路,看起来不像普通工匠的作品。
这是灰袍法师留下的东西之一。
翻过魔法书以后她才搞清楚这玩意是干嘛的。
书里对它的描述很明确:短时间提高精神力,效果明显,副作用也明显。
极度痛苦。
这句评价写得异常潦草,字迹歪斜凌乱,几乎能让人想象出书写者落笔时不断发抖的手。
仿佛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哪怕只是回想起当时的经历,依旧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有那么夸张吗?
诺诺打开怀表,里面果然藏着一支极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浅蓝色液体。
大概一口就能喝完的量。
塞琪卡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个灰袍法师留下的药水。能够暂时提高我的精神力。”
“代价的话,说是会很痛。”
塞琪卡皱起眉。
“有多痛?”
诺诺看着那瓶药剂,忽然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但现在没时间慢慢试了。”
她没有再犹豫。
拔开瓶塞,猛一口灌下去。
药水几乎没有味道,入口却很凉,像一小块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诺诺甚至还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等了几秒,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好像也没——”
话还没说完。
疼痛毫无征兆地刺进头颅深处。
诺诺眼前一黑,膝盖猛地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塞琪卡立刻扶住了她。
“诺艾尔!”
“没事。”
诺诺咬住牙。
声音都在发抖。
“还行。”
其实一点都不行。
她前世最严重的那次宿醉,和现在相比都算得上温柔。
可至少那次经历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这种程度的痛苦还不会立刻让她失去意识。
她还能撑一会儿,还能忍,短时间可以。
诺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黄瓜藤上。
药已经喝了,不能白受这份罪。
药剂把精神力强行撑到了平时的数倍,稍一分神便会失去控制。
诺诺咬紧牙关,一点点将它送进黄瓜藤。
藤蔓微微颤动。
然后开始生长。
一厘米。
五厘米。
十厘米。
藤蔓沿着地面缓慢向前。
穿过灰尘。
越过碎裂的石块。
慢慢靠近那片黑色区域。
塞琪卡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只是握紧剑柄,视线始终落在黑暗深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
诺诺额头全是汗。
精神力不断被抽走,疼痛也在不断加剧。
最后的距离原本并不长,现在却耗掉了她几乎全部力气。
藤蔓最前端终于触碰到黑暗,随后缓缓探了进去。
没有白光。
没有攻击。
没有任何反应。
诺诺愣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黄瓜藤传回来的感觉很模糊,前方既碰不到墙,也碰不到地面。
诺诺皱了皱眉,又让藤蔓向前伸出一截。
依旧没有反应。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正当诺诺准备暂时放弃的时候,声音忽然炸开了。
一个,然后变成无数个声音。
它们同时涌入她的脑海。
像成千上万人贴在耳边说话。
低语。
怒吼。
哭泣。
祈祷。
咆哮。
无数种语言混在一起,彼此重叠,彼此撕扯,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暴风。
诺诺甚至听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语言。
前世的语言。
龙国语。
鹰国语。
还有她在这个世界从未听过、却又莫名能感受到意义的古老音节。
她想切断精神力。
可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的黑暗骤然向四周展开,在她的意识里化作无数流动的星团。
星团在她眼前旋转、爆裂,又迅速坍缩。
几幅画面随之闪过:燃烧的城墙、银色渡鸦、被锁链贯穿的巨大黑影,还有一扇立在灰白世界里的门。
画面出现得太快,诺诺甚至来不及分辨,它们便又消失了。
诺诺觉得脑子快要被这些东西撑裂了。
疼痛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问题。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在听,还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藤蔓窥探她的一切。
“诺艾尔!”
塞琪卡的声音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诺诺想要回应,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意识坠落前的最后一瞬。
所有声音忽然停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她意识深处传来。男女两种声线重叠在一起,语气慵懒,像是刚被人吵醒。
“小不点。”
“你为什么会有两个灵魂?”
下一刻。
诺诺眼前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