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醒来时,先是一阵头疼。
脑子像被人拆开后胡乱塞了回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痛。她刚动了一下,眼前便阵阵发黑。
等视线恢复,她才认出头顶熟悉的天花板。这里是庄园后侧她自己的房间。
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屋子里光线很暗。莉希趴在床边,似乎刚刚睡着,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
塞琪卡站在窗边。
听见动静后,她立刻回过头。
“醒了?”
诺诺想点头,结果刚一动,脑子里便传来一阵钝痛。
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塞琪卡走到床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精神力透支得很严重。”
诺诺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
“我睡了多久?”
“半天。”
诺诺算了下。
还好。
不是几天。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塞琪卡的脸色并不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也比平时更沉。
“你看见了什么?”
塞琪卡问。
诺诺不知道该怎么说,脑子里去翻。
那些画面正在迅速淡去。
仿佛某种东西在离开前,随手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她只记得,地下没有宝藏,也没有格兰瑟姆能够带走的远古遗物。那里关着某个远比宝藏危险的存在,而她和对方达成了一场合作。
想到这里,诺诺后背又有些发凉。
她看向塞琪卡。
思索过后,轻轻摇头。
“没什么。”
“只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塞琪卡皱起眉。
“不能说?”
“最好别说。”
诺诺轻声道。
“对你没好处。”
塞琪卡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我明白了。”
诺诺慢慢坐起来。
莉希被动静惊醒,慌忙起身。
“领主大人?”
“我没事。”
诺诺摆了摆手。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可眼神已经恢复清醒。
诺诺忽然开口:
“格兰瑟姆输了。”
莉希愣了一下。
“什么?”
诺诺低头看着仍在发抖的手。
“他们想找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宝藏。无论花多少时间,他们都带不走。”
莉希没听明白,塞琪卡却很快反应过来。
如果格兰瑟姆最大的目标根本无法实现。
那么他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所以。”
塞琪卡看着她。
“我们还有机会。”
诺诺笑了笑。
“不是有机会。他们一定会输。”
她看向塞琪卡。
“问题是,他们输了以后,我们能不能赢。”
莉希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最终只能憋出一句。
“领主大人,您现在需要休息。”
“嗯。”
诺诺点了点头。
可她的手已经撑住了床沿。
“领主大人?”
“我知道。”
诺诺扶着床沿站稳,眼前又黑了一瞬。
塞琪卡立刻伸手扶住她。
诺诺闭着眼缓了几秒,才重新睁开。
“但我现在没时间休息。”
有些事情,该去找赫伯特谈谈了。
……
赫伯特被藏在一个很讽刺的地方。
他自己曾经的房间。
准确来说,是那间房后面的一处密室。
那地方本来是赫伯特年轻时用来藏私账和重要文件的,入口藏在壁炉后方,连领主府里的老人都没几个知道。
格兰瑟姆的人当然搜过这间房,却只翻走了外面的旧文件,并没有找到真正的机关。
他们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一直在找的人,就藏在已经搜查过的房间后面。
至少短时间内,这里还算安全。
密室不大。
只有一张旧椅子,一盏油灯,还有几箱被临时搬进去的食物和水。
赫伯特坐在椅子上。
看见诺诺进来时,他先是看了一眼她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然后才慢慢笑了一声。
“看来领主大人这几天过得不太好。”
诺诺没有理会这句讥讽。
她扶着墙走进去。
塞琪卡跟在她身后,关上密室门。
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赫伯特原本还想讥讽几句,抬头看见诺诺时,却把话咽了回去。
她脸色苍白,走路还需要扶墙,眼神却没有半点慌乱。
这份冷静让他不太舒服。
诺诺看着他。
“我见到了。”
赫伯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见到什么?”
“墨提斯家的先祖,墨提斯亲王留下的东西。”
赫伯特用力握住椅子扶手,没有立刻开口。
诺诺没有放过这个变化。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和格兰瑟姆都弄错了。那不是宝藏。”
赫伯特的手指把扶手抓得直响。
“那是什么?”
诺诺脑海里闪过展开的星团,还有被锁链贯穿的黑影。
“不论是什么,那都是他们带不走,也不该碰的东西。”
赫伯特盯着她看了很久。
诺诺脸色白得吓人,站着还需要塞琪卡扶着,实在不像有力气专程跑来虚张声势。
或许正因为这样,她的话才能打动赫伯特。
她不靠气势压人。
像真的从某个地方带回了答案。
“你知道西格蒙德这几天做了什么吗?”诺诺问。
赫伯特没有回答。外面的消息一直有人送进来,他不可能不知道。
诺诺一件件说下去。
“西格蒙德停了桥和下水道,恢复桥税,遣散保安队,还把领主府变成了他们的军营。”
“那些刚刚开始相信墨提斯会变好的人,又被按回了原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高。
甚至因为精神力透支,听起来还有些虚弱。
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说过,自己比我父亲更在乎墨提斯,也更希望这里变好。”
“现在这样,就是你想保住的墨提斯吗?”
赫伯特沉默很久。
最后低声说道:
“至少墨提斯不会灭亡。”
“可你保住的到底是什么?”诺诺问,“土地、账本,一个只剩名字的空壳有什么必须存在下去的意义?”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诺诺缓缓说道:
“他们不会继承墨提斯,只会把这里拆开,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诺诺说道:
“至于最后还剩下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
赫伯特没有反驳。西格蒙德停掉工程、恢复桥税时,确实没有犹豫过。
诺诺看着他。
“我需要你作证。”
赫伯特慢慢抬起头。
“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知道。”
“所以我才来找你。”
诺诺看着他。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格兰瑟姆为什么来。”
“而且,你手里还有他们这些年所作所为的证据。无论是他们如何打探墨提斯的秘密,还是为了得到它做过什么,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赫伯特盯着她。
“你想让我替你作证?”
“不。”诺诺摇头,“你不用替我作证。”
她看着赫伯特。
“替墨提斯作证。”
赫伯特低头,密室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赫伯特在墨提斯待了一辈子。
他见过老墨提斯子爵最风光的时候,也看着这个家族一步步衰败。他做错过不少事,有些甚至已经无法挽回。
可西格蒙德接管领地后的每一件事,他同样看得清楚。
过了很久,赫伯特才闭上眼。
像是终于承认某件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事情。
“如果我出来作证。”
“格兰瑟姆不会放过我。”
诺诺说道:
“你现在躲着,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赫伯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越来越像个领主了。”
“那你答应了?”
赫伯特缓缓睁开眼。
“我可以作证。”
他说。
“但我不是为了你。”
诺诺点头。
“我知道。”
“我是为了墨提斯。”
“嗯。”
诺诺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赫伯特忽然开口。
“诺艾尔。”
诺诺停下脚步。
赫伯特看着她的背影。
“你真的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诺诺回头看着他。
“只知道一部分,但已经够了。”
“足够让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这东西不能落到格兰瑟姆手里。”
……
下午。
庄园后院。
原本属于墨提斯的议事厅已经被格兰瑟姆士兵占了。
所以诺诺只能把人叫到树下。
那棵树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
粉色越来越明显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西格蒙德来的时候,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温和笑容。
兰索尔跟在他身后。
阿格涅丝也来了。
她站得稍远一些,暗红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沉沉光泽。
塞琪卡站在诺诺身侧。
没有看阿格涅丝。
佐叶琳抱着记录簿。
老骑士格雷厄姆站在另一边。
西格蒙德看了一眼众人。
“诺艾尔小姐。”
“您说有重要事情要谈?”
诺诺点头。
“是。”
她脸色依旧苍白。
但站得很稳。
“关于婚约。”
西格蒙德笑容不变。
“婚约当然重要。”
“不过距离正式启程还有些时间,如果您对婚礼安排有什么意见,可以慢慢说。”
“不用慢慢说。”
诺诺抬起手。
塞琪卡侧身让开。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被带到树下。
看清来人以后,西格蒙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赫伯特。
格兰瑟姆一直在找的赫伯特。
兰索尔也明显愣了一下。
阿格涅丝则微微抬眼,视线落在赫伯特身上,又很快转向诺诺。
诺诺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将一份婚约副本放在临时搬来的桌上。
“西格蒙德阁下。”
“格兰瑟姆不是为了婚约而来。”
“墨提斯地下的东西,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
西格蒙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死死盯着赫伯特。
赫伯特站在诺诺身旁,迎着西格蒙德的目光。
诺诺说道:
“这件事,赫伯特可以作证。”
风吹过树叶。
粉色叶片轻轻落在桌边。
西格蒙德没有回答,脸上的温和已经淡了。
诺诺将婚约副本推到他面前。
“西格蒙德阁下,请您回去转告格兰瑟姆伯爵。”
她看着他。
“这场婚约,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