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低了几分。诺诺将婚约副本推到桌面中央。
西格蒙德没有立刻开口,只看了看婚约,又看向站在诺诺身旁的赫伯特,脸上的笑意随之淡了许多。
“诺艾尔小姐。”
他慢慢说道。
“这不是玩笑。”
“当然……不是。”
诺诺声音依旧有些虚弱,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还没消退,她每多站一刻,太阳穴便抽痛得更厉害。
可她不能坐下。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我才把人叫来。”
诺诺看向赫伯特。
“说吧。”
从前站在这里时,赫伯特是墨提斯实际上的管理者。即便他只是管家,只是一个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在场的人也都会认真听他说话。
如今,他成了囚犯、叛徒和失败者,却也是唯一还掌握着格兰瑟姆旧事的人。
赫伯特缓缓抬起头。
“格兰瑟姆很早以前就在寻找墨提斯地下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空气变得更沉了一些。
西格蒙德看着他,没有打断。
赫伯特继续说道:
“不是最近。”
“在老领主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向我打听墨提斯家的旧档案。”
“地下通道。”
“地形记录对不上的地方。”
“还有墨提斯亲王的传闻。”
他说到这里,从怀里取出几封旧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也有磨损,显然被藏了很多年。
佐叶琳上前接过,简单检查后,放到桌面上摊开。
上面有格兰瑟姆家族的火漆残痕。
有些已经破损。
有些仍能看出轮廓。
西格蒙德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赫伯特看着他。
“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婚约。”
“你们不需要这么早就开始找这些东西。”
“你们盯上的从来不是诺艾尔大人。”
“还有水源污染。”
老骑士格雷厄姆猛地抬起头。
赫伯特的声音低了些。
“污染河流的不是意外。”
“有人长期在上游施法,改变了河流生态,让整条河一点点失去自净能力。”
“而施法者,是格兰瑟姆雇佣的人。”
他说着,又拿出几封保存更好的信。
其中一封甚至还留着完整一角火漆。
“在水源彻底恶化之前,格兰瑟姆就已经知道墨提斯会陷入危机。”
“他们知道老领主撑不了多久。”
“也知道诺艾尔大人会接手一个几乎维持不下去的领地。”
“然后,他们以粮食、药剂、净水和资金援助为条件,推动老领主接受婚约。”
赫伯特停了一下。
“可承诺中的援助从未真正抵达。他们要的就是墨提斯继续衰败,直到这份婚约成为诺艾尔大人唯一的活路。”
后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声音。
佐叶琳低头看着那几封信,神情逐渐冷了下来。
西格蒙德等赫伯特说完,才开口。
“但赫伯特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西格蒙德看向周围众人,“诸位应该都认识他。赫伯特,墨提斯失踪多日的管家,也是一个背叛了领主的人。仅凭他的几句话和几封真假不明的旧信,就想指控格兰瑟姆?”
西格蒙德轻轻叹了口气。
“诺艾尔小姐。”
“如果您想解除婚约,至少该准备得更体面一些。”
赫伯特安静地迎着西格蒙德的目光。
“我不是失踪。”
“我是被抓了。”
这句话让西格蒙德眼神微微一沉。
赫伯特继续说道:
“因为我确实背叛了诺艾尔大人。”
“也是格兰瑟姆让我背叛的。”
他承认得太直接,以至于不少人都怔了一下。
赫伯特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
“你们许诺过,只要诺艾尔大人死了,我就会继承墨提斯。”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我才明白,你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成为真正的领主。你们只需要墨提斯陷入混乱。”
“诺艾尔大人死了,我就是傀儡。”
“诺艾尔大人没死,我就是让她显得无能的证据。”
“无论哪一种,最后都有理由让格兰瑟姆接管墨提斯。”
赫伯特看着他。
“你们进入墨提斯以后,第一时间核对的不是婚约,不是嫁妆,也不是启程安排。”
“是我。”
“是地下入口。”
“是所谓的宝藏。”
佐叶琳终于开口。
“我们抓到的探子口供一致。如果需要,他们也可以出来当面对质。”
西格蒙德看向她。
“佐叶琳小姐。”
“您现在仍然是墨提斯的财政官。”
“由您记录的口供,恐怕也未必足够公正。”
佐叶琳没有动怒。
“所以我没有下结论。”
“我只是说明事实。”
赫伯特把桌上的旧信往前推了半寸。
“旧档案,水源污染,婚约援助,我的叛变,还有你们派进来的探子。”
“这些事情连在一起,就不是一场普通婚约。”
诺诺接住了这句话。
“一份建立在隐瞒、胁迫、破坏和阴谋上的婚约。”
“所谓的婚约。”
“是吞并契约。”
风吹过树下,粉色叶片从枝头落下,轻轻落在桌面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西格蒙德身上。
诺诺等着他继续攻击赫伯特和那些证据。可西格蒙德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
“说完了吗?”
赫伯特看着他。
西格蒙德又问了一遍。
“确定说完了吗?”
诺诺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西格蒙德没有为格兰瑟姆辩解,甚至根本不准备回应这些指控。
“所以呢?”
他正眼看向赫伯特。
这一次,脸上那层体面的温和彻底褪去了。
“一个私生子。”
“一个谋逆者。”
“一个被自己领主关进地牢的奴仆。”
“一条曾经咬过主人的狗。”
他故意说得很慢,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
“现在跑出来说几句话,拿几封真假不明的旧信,就想审判格兰瑟姆?”
赫伯特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后退,西格蒙德已经不再看他。
“贵族之间的规则,不是让这种人拿来反咬主人的。”
说完,他不再看赫伯特,转向诺诺。
再次开口时,他已经重新用上了贵族交涉的口吻。
“诺艾尔小姐,这是您父亲定下的婚约。”
“即使您对此有异议,也不该在自己的后院里,由一个叛徒和几个家臣来决定。”
“婚约是否有效,应该由贵族法庭、皇帝陛下的特使,或者由双方家族正式裁定。”
他顿了顿。
“而在裁定结果出来之前,您仍然是格兰瑟姆伯爵的未婚妻。”
“我受伯爵大人委托。”
“有责任将您安全带回格兰瑟姆。”
诺诺看着他。
“我拒绝。”
“拒绝,是拥有选择权的人才有的说法。”
西格蒙德平静说道。
“而您现在没有。”
气氛瞬间绷紧。
格兰瑟姆士兵同时向前一步,铁甲摩擦声连成一片。塞琪卡的手随即按上剑柄,格雷厄姆也向前迈出半步。阿格涅丝没有拔剑,只抬眼看向塞琪卡。
佐叶琳抱紧记录簿,肩膀绷得僵直。兰索尔站在西格蒙德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仍旧没有开口。
西格蒙德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下令。
“带诺艾尔小姐回房间。”
“收拾行装。”
“明日启程。”
两名重甲兵立刻向前。
塞琪卡拔剑的动作刚起。
阿格涅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塞琪卡,停下。”
她只叫了一声名字。
却足够让整个后院的气氛压到极低。
塞琪卡没有回头,也没有松开剑柄。
就在剑拔弩张的一瞬间。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领主大人!”
莉希提着裙摆冲进后院。
她跑得太急,气还没喘匀就喊了出来。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连西格蒙德都皱眉转身。
莉希顾不上礼仪。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不好了!领民又把领主府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