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府前的广场已经被人群堵住了。
诺诺走出前院时,混乱的人声立刻压了过来。男人在怒吼,女人在哭喊,老人的嗓音嘶哑难辨,间或还夹杂着孩子被捂住嘴后发出的模糊呜咽。
那些声音从大门外一层层压过来,撞在格兰瑟姆重甲兵组成的盾墙上。
“把我们的领主还回来!”
“抢钱就算了,你们还想抢人?”
“下水道停了,工钱也没了!给我滚出墨提斯!”
“凭什么带走领主大人!”
大门外,黑压压一片人。
人群手中举着草叉、木棍和铁锹,甚至还有厨房里切菜用的短刀。
这些东西放在真正的重甲兵面前,几乎算不上武器,可当数百只手同时将它们举起时,依旧形成了一股逼人的压力。
格兰瑟姆的重甲兵已经列成两排。盾牌顶在最前方,长枪从缝隙中斜指向外,阳光落在铁甲上,泛着冷硬的光。他们没有主动进攻,只是沉默地挡住领主府大门。
双方暂时都没有动,可这种僵持反而更加危险。
只要有人先往前挤一步。
只要有一支长枪真的刺出去。
这片广场就会立刻变成屠场。
诺诺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外那片人群,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不对。
人数太多了。
远远超过她的安排。
她确实安排了人堵门,但原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换上旧衣服的保安队员。
按照原本计划,被遣散的保安队会脱掉制服,换上旧衣服,拿着草叉和木棍混在前排,制造出领民不愿放她离开的政治局面。
这样一来,格兰瑟姆若强行将她带走,所谓“保护未婚妻”便会失去立足之处,变成武装驱散墨提斯领民。
这会让西格蒙德的每一句体面话都变成笑话。
可诺诺从没打算让真正的普通领民来送死,更没想到这里会出现老人和孩子。
诺诺看向旁边的佐叶琳,压低声音。
“我让你安排了这么多人?”
佐叶琳同样看着门外。
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没、没有。”
“那他们……”
“……是普通的墨提斯人。”
佐叶琳停顿了一下。
“还有塞拉尼斯商会的人。”
诺诺顺着佐叶琳的视线看去,果然在人群边缘发现了几辆熟悉的货车。老约恩没有站在最前面,但商会护卫已经混入外围,正竭力拦住那些过于激动的年轻人,避免他们直接撞上重甲兵的枪口。
她安排的只有保安队。
可眼前这些领民和商会的人,没一个是她叫来的。
诺诺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人没有盔甲,没有训练,甚至很多人连怎么握住草叉都不知道。
如果格兰瑟姆真的动手,他们会死得很惨。
诺诺向前走了一步。
“普通人后退。”
西格蒙德侧目看向她。
阿格涅丝也微微抬眼,似乎都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把人群往后撤。
诺诺根本没理会他们,声音一下子拔高。
“我说,普通人后退!”
“保安队站到前面!”
“先把老人和孩子带出去!”
格雷厄姆立刻转身。
安格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没穿保安队制服,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看上去和普通领民没有区别。
但他一开口,周围不少年轻人立刻听了。
“往后!”
安格吼道。
“孩子和老人往后!”
“前面交给我们!”
几个原本的保安队员也开始行动。
他们也没有穿制服。
可他们站出来的那一刻,队伍很自然地分出了层次。
最前排留下的是安格、通过训练的保安队员,以及一些不愿退走的壮年领民。
后面的普通人被一点点往外引。
有人不愿意走。
“凭什么让我们退?”
“领主大人救过我家孩子!”
“他们要带走领主大人,我们就在这里!”
安格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
“你在这里被长枪捅死,领主大人会高兴吗?”
那人愣住。
安格继续吼:
“往后!”
“还想帮忙就活着!”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开始帮忙把其他人往后引。人群也终于缓慢后退。
但没有散。
他们只是退到后方,并没有散去。街道仍旧堵着,呼喊声也没有停。
西格蒙德站在台阶另一侧。
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西格蒙德当然明白眼前的局面意味着什么。至少从他骤然阴沉的脸色来看,他已经无法再把门外的人全部称为暴民。
几十个人还能被说成诺诺安排的闹剧,可眼下聚集在这里的有商人、工人、老人,甚至还有孩子。格兰瑟姆若在这里动手,“护送未婚妻”便会彻底变成一场对墨提斯领民的屠杀。
哪怕格兰瑟姆可以压下很多东西,也不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挖掉。
西格蒙德看向诺诺,眼底的不快终于不再掩饰。
诺诺没有理他。
她的注意力仍然放在人群和重甲兵之间。
诺诺下意识看向附近屋顶。按照原本安排,勒娜应该藏在那里,盯着格兰瑟姆士兵的调动,防止他们从侧面包围人群。
就在这时,阿格涅丝忽然抬起头。
她看向街边一栋房子的屋顶。
一柄由暗红色斗气凝成的短刃从她手中飞出,划过半空,直接切开屋顶边缘。
瓦片无声裂开,下面的木梁也被齐齐斩断。
一道矮小的身影从屋顶阴影里狼狈跳出,落在旁边墙沿上,又迅速翻到另一侧。
勒娜。
她穿着保安队制服。
脸上戴着面纱。
兜帽遮住银白色头发。
但刚才那一下太突然,兜帽已经滑落了一点,露出一截尖长耳朵。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那是什么?”
“尖耳朵……”
“卓尔?”
“是卓尔!”
阿格涅丝看着屋顶上的勒娜。
语气很平静。
“我说过吧。”
“下次见到你。”
“我会杀了你。”
她顿了顿。
“老鼠。”
勒娜没有回嘴。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试图装作不怕。
她判断得很快,几个轻巧落点之后,飞快绕过重甲兵和人群,钻到塞琪卡身后。
勒娜抓着夜铁短刀,低声对身前的塞琪卡说道:
“她很危险。”
“我知道。”
塞琪卡会护她。
阿格涅丝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冷了一些。
西格蒙德却立刻抓住了机会。
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到足以让广场上的人听见。
“你们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们想保护的领主。”
他指向勒娜。
“卓尔刺客潜伏在领主府屋顶,偷听贵族议事,又悄悄靠近人群。”西格蒙德环视众人,“这并非侦查,而是刺杀。”
阿格涅丝淡淡接上:
“卓尔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人类领地。”
“更不会无缘无故潜伏在屋顶。”
“她是刺客。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西格蒙德继续说道:
“你们以为自己在保护墨提斯。”
“你们的领主把一个卓尔刺客藏在府里,藏在你们身边。”
“谁知道她的刀下一个会对准谁?”
刚才还在向前拥挤的人群开始后退。有女人立刻将孩子拉到身后,老人脸色发白,原本高高举起的草叉也一点点放了下来。
“卓尔……”
“真的是卓尔吗?”
“听说他们会抓走旅人。”
勒娜站在塞琪卡身后。
面纱下的表情看不清。
只是手指一点点握紧短刀。
诺诺终于看清了西格蒙德真正危险的地方。他总能在人心最薄弱的位置落刀。
卓尔在人类世界的恶名不是假的。
民众害怕也是正常的。
如果处理不好,刚刚聚起来的民意会被这一刀撕开。
可下一刻。
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
“她穿着保安队的衣服。”
声音不大。
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说话的是一个市场里的中年妇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可眼睛盯着勒娜身上的制服。
“我在市场里见过她。”
旁边有人也反应过来。
“我也见过她。”
“她跟着安格巡逻过。”
“前几天市场那个小偷,就是她抓的。”
“对,我也见过。”
“她没有伤人。”
“她还帮我找过丢掉的钱袋。”
议论声慢慢扩散。
恐惧还在。
可没有变成倒戈。
他们依旧害怕卓尔。
也远谈不上信任勒娜。
可那身保安队制服,以及最近这段时间亲眼见过的事情,让他们没有立刻倒向格兰瑟姆。
至少在今天,西格蒙德没能靠“卓尔”两个字把人群撕开。
西格蒙德看了人群一眼,最终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向阿格涅丝。
于是阿格涅丝向前走了一步,不再看民众,而是看向塞琪卡。
那目光不像看敌人,更像看一个正在犯错的孩子,冷静,沉痛,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怜悯的权威。
“塞琪卡。”
她开口。
“你知道自己在护着什么吗?”
塞琪卡回答。
“老师,她是墨提斯的人。”
阿格涅丝摇头。
“不。”
“她是卓尔,是刺客。只要你继续站在她前面,她就会把你的名字一同拖进泥里。”
诺诺听出了她话里的真正锋刃。阿格涅丝要塞琪卡面对的,是保护勒娜之后必须承担的政治后果。
阿格涅丝继续说道:
“你以为自己护住的只是一个人。可到了明天,帝国和摩拉瓦尔王廷会听见什么?”
“摩拉瓦尔王冠的继承人,藏匿卓尔刺客。”
“摩拉瓦尔未来的女王,与地下种族为伍。”
阿格涅丝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听清。
她根本没打算替塞琪卡继续隐瞒。
“塞琪卡。”
“你知道这句话会杀死多少支持你的人吗?”
人群里有人茫然抬头。
领民未必明白这些身份意味着什么,却听清了几个最重要的词:摩拉瓦尔、王冠、继承人,以及未来的女王。
原本嘈杂的人群一点点安静下来。
诺诺看向塞琪卡。
塞琪卡依旧站在那里。
背影很稳。
可她握剑的手指已经紧了一些。
阿格涅丝伸出手。
“让开。”
塞琪卡没有动。
阿格涅丝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说,让开。”
塞琪卡仍然没有动。
阿格涅丝眼中的怜悯渐渐淡去。
“不要逼我在这些人面前,亲手证明你已经不配握那把剑。”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勒娜没有再逞强,只是安静站在塞琪卡身后。诺诺看得出来,她也已经明白,阿格涅丝真正想逼迫的人始终是塞琪卡。勒娜只是一把被递到塞琪卡面前的刀。
阿格涅丝看向勒娜。
“那个卓尔可以死在我的剑下。”
“也可以死在你的剑下。”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由我动手,传回摩拉瓦尔的消息会是你受到边境领主蛊惑,与卓尔同流。如果由你亲自动手,至少还有人愿意相信,你只是犯了一个尚能纠正的错误。”
塞琪卡闭上眼。
像是不愿再听。
可她依旧没有让开。
阿格涅丝最后一次开口。
“塞琪卡。”
“最后一次。”
“让开。”
“或者拔剑。”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处决那个卓尔。”
“证明你仍然是摩拉瓦尔王冠的继承人。”
风从广场穿过。
粉色树叶从后院方向被吹出来,落在台阶边缘。
没有人说话。
诺诺想开口。
却发现塞琪卡已经动了。
蓝发骑士缓缓睁开眼。
她的拇指顶上剑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