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知道自己有很多话可以说。无论是勒娜的身份,还是格兰瑟姆真正的目的,都足以影响广场上的领民。可她最终没有开口,因为阿格涅丝真正逼迫的人,是塞琪卡。
摩拉瓦尔的王冠、老师的教诲、曾经立下的誓言,以及如今的墨提斯,全都压在塞琪卡即将拔出的这一剑上。
这个选择,诺诺无法替她作出。
地下那个存在曾经答应过她,只要支付足够的代价,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若是现在去找它,答应它提出的条件,局势或许立刻就会改变。
诺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已经开始在脑中计算路线。
从前庭退到侧门,穿过市场边缘,绕开格兰瑟姆的士兵,再由西门下水道赶往那扇巨门。
需要多久?她离开以后,又有谁能稳住这里?莉希、佐叶琳,还是格雷厄姆?
不够。
谁都拖不了太久。
可她还是必须去。因为再晚一点,勒娜会死,塞琪卡也会被逼到她不该被逼的位置。
诺诺向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
塞琪卡动了。
银蓝色剑刃缓缓离鞘,斗气如同薄霜般覆上剑身,沿着剑锋一寸寸亮起。原本嘈杂的广场骤然安静下来。
勒娜站在她身后,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诺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塞琪卡垂着眼,声音很轻。
“老师,我记得。”塞琪卡垂着眼,声音很轻,“我记得您教过我,骑士的剑不能因为一时的怜悯挥下,摩拉瓦尔王冠的继承人,也不能只为自己选择道路。”
“我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血脉,也记得肩上有多少人。”
阿格涅丝微微颔首。
“那么。”
“动手。”
塞琪卡抬起剑。
勒娜依旧没有躲。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
可脚步没有后退半分。
诺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下一瞬,剑光落下,却越过了她身后的勒娜,直奔阿格涅丝。
几乎同一时间,阿格涅丝的剑骤然出鞘。
暗红色斗气从剑身上爆开。
铛——!
刺耳的金属声在领主府前庭炸开。
离得近的领民下意识捂住耳朵。
连格兰瑟姆的重甲兵都被震得后退半步。
所有人都怔住了。塞琪卡双手握剑,挡在勒娜身前。阿格涅丝的剑锋死死抵住她的剑刃,暗红色与银蓝色斗气在两人之间不断撕扯。
阿格涅丝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塞琪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为了一个卓尔,对自己的老师挥剑?”
塞琪卡看着她。
“不是为了卓尔。”
“也不是为了怜悯。”
“更不是为了任性。”
她抬起剑锋。
银蓝色斗气在剑身上燃起,像极寒的水光。
“老师。”
“您教过我,骑士不能逃避自己许下的誓言。”塞琪卡重新抬起剑,“我现在只是在履行它。”
阿格涅丝冷声道:
“你的誓言,不该落在这种地方。”
“那只是您的判断。”
塞琪卡的声音依旧平静。
“对我来说。”
“这里是墨提斯。她是墨提斯保安队的一员,诺艾尔是我承认的领主。”
“而我曾经在这里立誓。”
她的剑锋稳稳指向阿格涅丝。
“所以这一剑,不是为了反抗您。”
“是为了告诉您——”
“我仍然记得自己是谁。”
阿格涅丝盯着她。
沉默几秒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很好。”
“既然如此。”
“我就以老师的身份,把你打醒。”
暗红色斗气从她脚下扩散,地面的尘土被热浪卷起,像被无形火焰舔过。
“我会纠正你扭曲的一切。”
塞琪卡迎着热浪开口。
“这里人太多。”
“换个地方。”
阿格涅丝看了一眼周围。
领民。
保安队。
重甲兵。
还有站在台阶上的诺诺。
“你倒是还记得不能波及无辜。”
“这是您教的。”
塞琪卡说道。
阿格涅丝没有再说话。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同时冲出广场。速度快得常人难以捕捉,只能看见银蓝与暗红两道光影越过屋顶,沿街掠向城郊。
诺诺抬头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这一次,诺诺没有替塞琪卡作出决定。那一剑,是塞琪卡自己的选择。
勒娜站在原地。
罕见地一言不发。
……
两人最终停在城外的墨提斯陵园旁。荒草几乎没过膝盖,许多墓碑早已倾斜。风穿过树林与墓碑之间,带起一阵低沉的沙响。
阿格涅丝落在一块断裂的石碑前,塞琪卡则停在她对面,银蓝色斗气紧贴着剑锋流动。
阿格涅丝看着她。
“你的起手式变慢了。”
塞琪卡只是咬牙,双手将剑抓得更紧。
阿格涅丝骤然逼至她面前。
火焰般的剑光横斩而来。
塞琪卡抬剑格挡。
水属性斗气凝成薄盾。
轰!
水雾瞬间炸开。
炽热蒸汽冲上半空,笼罩住两人的身影。
阿格涅丝的剑没有停。
第一剑压住塞琪卡的防御。
第二剑逼她后撤。
第三剑直接切向她的重心。
每一剑都很准,准得像早就知道塞琪卡下一步会站在哪里。
塞琪卡转身卸力。
剑锋带起一道弧形水光,试图从侧面切入。
阿格涅丝却提前半步收剑,脚步轻轻一错,正好避开那条水光。
“你还是喜欢从左侧抢回主动。”
阿格涅丝说道。
“这个习惯,我十年前就告诉过你。”
塞琪卡没有回话。
她双手握剑,斗气骤然收束。
水光从剑身向外扩散,化作数十道如雨般落下的银色剑影。
阿格涅丝抬剑。
暗红色火环从她周身展开。
雨线撞上火环,瞬间蒸发。
白雾遮蔽视野。
塞琪卡借着雾气向前突进。
剑锋直指阿格涅丝肩颈。
这一次,她很快,比刚才更快。
可阿格涅丝却像早就等在那里。
她侧身避开剑锋,手腕一转,剑柄重重撞在塞琪卡手腕上。
塞琪卡的剑势偏移。
下一脚已经到了。
砰!
塞琪卡整个人倒退数步,鞋底在泥地上拉出两道痕迹。
“你急了。”阿格涅丝停在原地,剑尖仍指着她,“想证明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塞琪卡抬起头。
嘴角有一丝血迹。
她抬手擦掉。
“您还是一样,总能看出来。”
“因为你的剑是我教的。”
阿格涅丝一步步向前。
“你防守时的落脚、反击时的习惯,还有挡在别人身前时会露出的右肩,我全部知道。”
她重新抬剑,暗红色斗气贴着剑锋升起。
“而你,还没学会怎么对我挥剑。”
塞琪卡深吸一口气。
银蓝色斗气重新凝聚。
这一次不再扩散,而是贴在剑身上,压得极薄。
像一层安静流动的水。
塞琪卡没有反驳。她重新举起剑,这一次,起手式不再是阿格涅丝教给她的任何一种。
……
领主府前,阿格涅丝和塞琪卡离开后。
广场并没有平静下来。
聚集在领主府外的领民也没有散去。
西格蒙德站在台阶上,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已经无法继续假装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他不想再维持体面。
“驱散他们。”
周围的重甲兵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并非列阵的军队,那是一群普通的领民,他们大多手无寸铁,甚至还有老人、孩子。
西格蒙德声音冷了下去。
“反抗格兰瑟姆者,一律按暴民处置。”
“清空大门。”
“谁挡路,就杀谁。”
这一次。
重甲兵动了。
盾牌向前。
长枪压下。
第一排重甲兵迈向门外。
西格蒙德看着这一幕,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接下来本该很简单:
重甲向前,草叉退散,暴民跪下。
这就是贵族军队与领民之间最正常的距离。
可下一刻,他皱起眉。
第一排重甲兵的动作慢了。
没停下。
但是慢。
抬盾慢。
脚步沉。
队形散。
有人呼吸明显不稳。
有人握着长枪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人走了几步,竟然像是忽然困倦般晃了晃脑袋。
西格蒙德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因为前排已经撞上了。
安格第一个出手。
他没有穿保安队制服,可夜铁战斧已经握在手里。
一名重甲兵脚步虚浮,盾牌还没完全顶稳。安格抓住这个空隙,低吼着挥出战斧,重重砸中盾牌外沿。
砰!
对方本就不稳的重心被这一斧带偏,踉跄着撞上身后的同伴,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周围民众爆发出一阵惊呼。
“安格!好样的!”
安格站在最前面,大声吼道:
“后退!”
“普通人后退!”
“保安队上前!”
下一刻。
格雷厄姆走到他身旁。
老骑士拔出剑,与安格并肩挡在民众前方。
西格蒙德看见他,脸色阴沉。
“格雷厄姆。”
“你作为贵族,要和农民站在一起?”
格雷厄姆看了他一眼。
“他们是墨提斯的保安队。”
他说完,转身下令。
“长杆压住两侧。”
“不要追击,守住大门。”
“掩护普通人后撤。”
领主府大门并不宽,一次只能容纳几名重甲兵并排推进。后面的人再多,也只能堵在同伴身后。
那些被遣散的保安队员第一次真正像一支队伍一样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统一铠甲,很多人甚至还穿着旧衣服,可训练留下的东西没有消失。
盾手顶在最前方,拿着木棍和长杆的人压住两侧,提前藏好的夜铁武器则被交到前排几人手中。
安格负责打乱对方的重心。
格雷厄姆负责指挥。
他们没有击败格兰瑟姆的重甲兵。
只是借着狭窄的大门,暂时挡住了最前面的人。
差距依旧存在。
如果那些重甲兵状态完好,他们撑不了太久。
可现在不一样。
格兰瑟姆士兵的动作明显出了问题。
他们迟缓。
沉重。
呼吸紊乱。
斗气运转断断续续。
重甲队列仍在推进,却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处处卡顿。
这就给了保安队机会。
砰!
盾牌撞在一起。
铁器与木杆互相挤压。
有人被推倒。
有人被拖回来。
有人手臂被震得发麻。
可那道临时拼成的防线,终究没有崩溃。
西格蒙德站在台阶上,终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不可能。
那是整整一百名接近四级的重甲兵,哪怕状态不佳,也不该被一支刚训练不久的保安队堵在门外,更不可能和一群领民陷入僵持。
诺诺站在另一侧。
她看着前方混乱的防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开始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直到西格蒙德猛地转头看向她,诺诺才慢慢说道:
“西格蒙德阁下。”
她的声音不高。
却足够让台阶附近的人听见。
“您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吧?”
西格蒙德盯着她。
诺诺抬起手。
指向后院方向。
“那棵树的叶子颜色变了。”
西格蒙德的表情终于僵住。
他猛地看向后院。
那棵树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
粉色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
有几片被风卷起,越过墙头,落向前院和广场。
诺诺看着他。
轻声说道:
“那可不是您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