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德终于意识到,自己从进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站在某个陷阱里了。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片落在台阶上的粉色叶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其实还要谢谢格兰瑟姆。”
西格蒙德眼神微冷。
诺诺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你们送来那个灰袍法师,我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学会。”
诺诺抬头看向他。
“我从他身上缴了一本法术笔记,里面记着一个没什么用的植物法术。”
“灰袍法师自己也在旁边写了评价。”
“废物。”
西格蒙德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那棵树上。
诺诺继续刺痛他。
“那个法术能改变植物散发出来的气味。毒不死人,只会让人犯困、没力气,斗气运转受影响。”
“问题是见效太慢,得连续闻上好几天。实力越强,影响也越小。像您这样的八级战士,大概只会觉得斗气有点不顺。”
诺诺笑了笑。
“所以灰袍法师才会在旁边写‘废物’。”
“没有敌人会傻到在一棵树下待上好几天。”
她模仿起灰袍法师的语气。
“直到您的到来。”
她重新看向西格蒙德。
“我家刚好有一棵树。”
“您又把一百名重甲兵全塞进了领主府,让他们在树下住了好几天。”
“不吃我的饭,不喝我的水,草汤也不碰。厨师、药草、餐具,全是自己带来的。”
她认真评价道:
“防得非常周全。”
诺诺笑了一下。
“然后把一个几乎不可能在实战中生效的废物法术。”
“吃满了。”
西格蒙德脸上的镇定终于消失了。
诺诺轻声说道:
“我提醒过你吧?”
“墨提斯最近花粉有些重。”
“我们的食物里都有解药,可惜你一口没吃。”
广场前方。
重甲兵依旧在试图推进。
可他们越是用力,混乱就越明显。
有人怒吼着想要凝聚斗气,结果斗气刚刚亮起便忽明忽暗地散开。
有人举盾时慢了半拍,被长杆顶住膝盖,整个人摔倒在地。
保安队伤得也不少。
但他们没有散。
老骑士的命令不断传来。
“不要追!”
“后排补上!”
“盾手压住!”
“安格,左边!”
安格怒吼,夜铁战斧斜斜砸出,又逼退一名试图突破防线的重甲兵。
西格蒙德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意识到,重甲兵已经不能靠常规命令重新组织起来。
而诺艾尔·诺斯克里夫·墨提斯就在眼前。
既然最强的塞琪卡已经不在。
只要抓住对方,他就仍有机会翻盘。
西格蒙德忽然拔剑。
动作快得远超之前那副文雅模样。
他不是普通贵族。
八级战士的气息骤然爆发。
长剑撕开空气,直指诺诺。
“领主大人!”
佐叶琳吓得惊呼,想要拿账本去挡。
诺诺甚至来不及后退。
银发掠影带着风元素的力量靠近,是勒娜。
她快速挥出短刀,从侧面刺向西格蒙德手腕。
西格蒙德反手一剑,直接将她逼退。
勒娜在白天,哪怕涂了防晒霜,速度和斗气运转也受到压制。
更何况西格蒙德本身就是八级。
她不能像对付普通敌人那样轻松绕到死角。
可她依旧没有退远。
短刀一转,再次切向他的侧肋。
同一时间,另一道人影挡在诺诺身前。
赫伯特。
老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剑。
剑身有些旧。
却依旧锋利。
西格蒙德一剑斩下。
赫伯特正面格挡。
铛!
剑身震颤。
赫伯特整个人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白了一些。
他年轻时或许接得住这一剑,如今却被震得手臂发麻,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西格蒙德看见赫伯特,眼中只剩轻蔑。
“连你也敢拦我?”
赫伯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没有退。
“我已经选错过一次。”
他说。
“不会再选第二次。”
西格蒙德脸色彻底阴沉。
“找死。”
长剑再次压下。
赫伯特正面挡剑。
勒娜从侧面绕入死角。
西格蒙德刚想越过赫伯特,勒娜的短刀便从侧面切向他的手腕。等他转身追击勒娜,那柄旧细剑又会从正面将他拦下。
两人配合得谈不上熟练,却硬是把他挡在了台阶下。
西格蒙德很快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局势会失控。
他猛地回头。
“兰索尔!”
兰索尔站在台阶下方,嘴唇抿得很紧。
西格蒙德怒声道:
“帮我!”
兰索尔没有动。
西格蒙德眼中终于出现怒意。
“你如果不帮我。”
“就永远得不到格兰瑟姆!”
“你以为你还能成为继承人吗?”
兰索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西格蒙德曾经答应过他,只要听话,他就能取代兄长,成为格兰瑟姆伯爵。现在只要拔剑站到叔父身边,那条路似乎还没有完全断掉。
可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赫伯特的证词、那些旧信,还有叔父刚才那句“谁挡路,就杀谁”,全都压在他的心里。
兰索尔忽然发现。
自己不想成为那种人。
“我不会帮你。”
西格蒙德眼神一滞。
“你知道自己在放弃什么吗?”
“知道。”
兰索尔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很清楚。
“但我没办法成为你那种人。”
他说完这句话,便后退半步。
没有站到诺诺这边。
也没有对自己的家族拔剑。
但他拒绝了西格蒙德。
这已经足够。
西格蒙德眼中终于浮现出失控的愤怒。
而就在这短暂分神的一瞬。
勒娜抓住机会。
风属性斗气爆发。
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过,短刀划向西格蒙德持剑手腕。
西格蒙德反应极快,立刻收剑避开。
可赫伯特的细剑已经从正面刺来。
他只能侧身格挡。
铛!
两柄剑撞在一起。
勒娜趁机从侧面切入,逼得西格蒙德再次后退。
三道人影迅速交错。
剑光与短刀不断碰撞。
赫伯特正面牵制。
勒娜不断寻找死角。
西格蒙德虽被两人压制,却仍凭八级战士的正面实力稳住局面。
短时间内,谁也无法真正拿下对方。
……
墨提斯陵园。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或者说,已经到了谁先撑不住谁就会倒下的程度。
塞琪卡的肩膀、手臂和腰侧都有伤,骑装也被烧焦了好几处。鲜血顺着指尖滴进草地。
阿格涅丝的状态也不轻松。
她的暗红色铠甲上多了几道深深剑痕。
左肩附近被水属性斗气切开一条裂口。
血沿着铠甲边缘缓慢流下,又被周围升腾的热气蒸干。
两人都没有停。
只是出剑的节奏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塞琪卡一直被压着打。
阿格涅丝太熟悉她。
熟悉到几乎能提前判断每一次防御和反击。
可随着战斗持续。
塞琪卡的剑开始变了。
阿格涅丝看得出来,那些不是自己教导的东西。
那些阴险刁钻的角度,来自卓尔。
那些粗鄙难看的打法,来自农民和混混。
而那些让人不知不觉落入陷阱的节奏——
则来自那个年轻领主。
阿格涅丝的眼神越来越冷。
因为她忽然发现。
塞琪卡已经不再只是自己教出来的骑士。
如果继续按照这个节奏打下去,阿格涅丝已经无法确定最后倒下的会是谁。
于是她停了下来。
暗红色斗气开始膨胀。
周围空气迅速升温。
草叶卷曲。
墓碑表面浮现出细小裂纹。
阿格涅丝双手握剑。
火光沿着剑身向外扩张,像要把整片陵园都点燃。
塞琪卡也停下脚步。
银蓝色斗气全开。
水光在她周围形成一圈不断流动的屏障。
阿格涅丝看着她。
“我不想把你伤到这种程度。”
“但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塞琪卡看着她周身的斗气。
她明白阿格涅丝想做什么。
阿格涅丝正在透支自己,强行拔高力量。
就算赢了,也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留下无法修复的伤。
塞琪卡沉默片刻。
然后开口。
“老师。”
“如果继续打下去。”
“您未必能赢。”
阿格涅丝冷声道:
“但你也赢不了我。”
“是。”
塞琪卡承认得很平静。
阿格涅丝微微皱眉。
塞琪卡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不该继续用剑决定这件事。”
阿格涅丝看着她。
“你想退了?”
“不。”塞琪卡抬起头,“您刚才说,我不只是骑士,还是摩拉瓦尔王冠的继承人。”
阿格涅丝沉默了。
塞琪卡看着她。
声音不高,却比刚才任何一剑都更稳。
“而您。”
“是摩拉瓦尔王冠下的首席骑士。”
“那么现在,老师。”
“请您回答我。”
“您今日是以王冠骑士的身份站在这里。”
“还是以格兰瑟姆家族骑士的身份站在这里?”
阿格涅丝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格兰瑟姆,至少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回答。
塞琪卡向前一步。
“如果您是王冠骑士。”
“就退下。”
“如果您是格兰瑟姆的骑士——”
她抬起剑。
银蓝色剑锋指向阿格涅丝。
“那就向王冠的继承人拔剑。”
风从陵园吹过。
阿格涅丝周围的暗红色斗气缓缓震动。
她仍然可以继续战斗。
可只要承认自己是王冠骑士,她手里的剑就不该再指向塞琪卡。
这是她自己教给塞琪卡的规则。
如今规则落回了她身上。
良久之后,阿格涅丝斗气退散,收剑入鞘。
“你也学会属于贵族的手段了。”
塞琪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诺诺。
“你以后会因此后悔的。”
塞琪卡沉默片刻。
“也许。”
她说。
“但不是今天。”
……
领主府前。
西格蒙德倒在地上。
勒娜半跪在他身侧,短刀抵住他的脖颈。
锋利的刀刃压出一道浅浅血痕。
赫伯特的细剑则指着他的胸口。
西格蒙德被制住以后,格兰瑟姆的副官没有继续下令进攻。
重甲兵仍然握着武器,却开始缓缓后退,与保安队拉开距离。
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战斗力,可主事人已经落入对方手中,再继续冲锋已经没有意义。
诺诺站在台阶上,没有看西格蒙德。
她先是抬起头,看向墨提斯陵园所在的方向。
那里依旧没有人回来。
下一刻。
一道银蓝色光柱从城外冲天而起。
轰鸣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水色光芒笔直贯入云层,将低沉的天幕照亮了一瞬。
广场上的人纷纷抬头。
诺诺认得那道光。
那是塞琪卡的最强一击,那本该贯穿正前方一切敌人的力量,此刻却没有落向任何人,而是被完整地送上了天空。
那是信号,也就是说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
她转过身。
走向领主府外的领民。
那些人也在看她。
广场依旧混乱,伤员还没来得及抬走,许多人手里仍握着草叉和木棍。
随着诺诺走到众人面前,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诺艾尔·诺斯克里夫·墨提斯。”
“以墨提斯领主的身份宣布。”
她的声音不算高。
可前排的保安队员和商会护卫很快安静下来。
安静一点点向外扩散。
“格兰瑟姆以迎亲的名义进入墨提斯,却污染河流、扶持叛乱、插手领务,还试图强行带走领主,处死墨提斯的保安队员。”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婚约。”
“这是吞并。”
诺诺看着面前的人群。
他们手里还握着草叉、木棍和铁锹,其中很多面孔,她曾在取水队伍、下水道工地和桥边见过。
“从今天起,墨提斯不再承认这份婚约。”
“我是这里的领主,我不会离开这里。”
广场静了一瞬。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举起了草叉。
“墨提斯!”
第二声很快从保安队里传来。
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喊声越过人群,一直传到领主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