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结束后，方璃把林墨带到了训练场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房间不大，中间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几根潦草的箭头和坐标。
“第一次正式任务，”方璃开门见山，“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靠近光华路的末端。今早接到报告，局部区域出现小型‘虚无’，影响范围大概两栋楼。目前没有人员伤亡，但附近的居民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情绪异常，主要是倦怠和低落，有几个人的报告‘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她用手指在白板上点了一下坐标位置。“小楚已经在那边维持局面了，但她一个人撑不了太久，你需要过去支援。”
林墨站在桌前，看着那个坐标点：“就我一个人？”
“不，你还有一个搭档。”
方璃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请进。”
门被推开。沈清漪走了进来。她穿着分庭的训练外套，里面是自己的便服，头发还是扎成高马尾，发绳换成了深蓝色，她看到林墨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林墨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眼前这个黑发的、穿着校服的普通男生，试图把他和那个银白长发、蓝粉色瞳孔的身影联系起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移开目光，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坐标：“光华路那边的？我听说了，小楚的报告我也看了，她说那只‘虚无’不算大，但恢复能力很强，它会吸收居民的负面情绪。”
“所以需要尽快处理。”方璃点了点头，“你们俩一起行动。”
沈清漪看了林墨一眼：“他？”
“他叫林墨。新登记的魔法‘少女’。”方璃的语气很平静，“清漪，你是前辈，多照顾他。他的战斗力——”她顿了一下。“……很弱。”
沈清漪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有多弱？”
方璃沉默了一秒：“比普通人还弱。”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重新打量着林墨：“那他为什么能当魔法少女？”
“因为他是辅助。”方璃说，“而且最强的那种。”
沈清漪没有再问。她只是看了林墨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行吧。”
方璃的车停在了离小区大概三百米的路口。“再往里开就不方便了，”方璃熄了火，“直接步行进去，小楚在五号楼和六号楼之间的位置，你们直接去找她。”
林墨打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干冷和落叶的味道。他下车的时候，九尘从他校服口袋里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钻了出来，跳到他肩膀上。
沈清漪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沿着昏暗的巷子往里走。路灯的间距很大，有些已经坏了，没坏的那几盏也在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两人沉默了好久。
“你昨天真的没认出我？”沈清漪突然开口。
“……没有。”
“你撒谎的水平很差。”
林墨噎了一下，没有说话，沈清漪没有继续逼他，只是轻声说：“你不用承认，但下次撒谎的时候，可以看着别人的眼睛，别往左边看。”
“……记住了。”
九尘在他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
越往小区深处走，空气越“沉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在胸口上，让人不自觉想放慢脚步，想叹气，想找个地方蹲下来不动。
林墨皱了一下眉，他能感觉到，他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着的东西：灰黑色的、稀薄的雾气，像是有人把一大团灰烬碾碎了撒在这个区域里。这些雾气从两边的居民楼里渗出来。从窗户、从门缝、从墙角的裂缝，缓缓地流向更深处。
“往哪边走？”沈清漪问。
林墨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下去。那些灰黑色的气流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它们的流速、密度、汇聚的方向，像是一张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他睁开眼睛，指向左前方偏北的方向：“那边，大概五十米，有三个人。”
沈清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的。”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前方突然开阔，是一个小区内部的空地，中间有个花坛，花坛里的植物已经枯了大半。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是小楚，她的双马尾已经散了半边，身上的训练服有几处撕裂的痕迹，她的松鼠灵契兽蹲在她肩上，发出急促的吱吱声。她正面对着前方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那只“虚无”比林墨想象的要大，大概有一辆小轿车那么高，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黑色的、半液态的烟雾，不断变换着轮廓。它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抖动，像是在呼吸。
小楚背对着他们，微微弯着腰，呼吸急促。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她快撑不住了。
林墨正要往前走，沈清漪已经动了。她没有喊话，没有示意，直接冲了出去，变身在奔跑中完成，蓝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一道银光从她手中延伸出来，是一柄细长的剑，剑身泛着冷光。她凌空跃起，一剑斩下。
黑雾被劈开了一道缝隙，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嗡鸣，沈清漪落地，转头冲林墨喊了一句：“变身！”
林墨站在原地。九尘从他肩上跳下来，在他脚边绕了半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发什么呆？上啊！”
林墨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力量涌来。温热的，从胸口正中央扩散开来。肩膀向内收拢，身高微微缩水，白色丝袜从脚踝向上攀爬，裙摆在膝上落下，银白色的长发从短发的末端长出，垂到肩侧。她睁开眼睛。蓝粉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路灯下亮了一瞬。
她冲向那团黑雾，一拳打出，拳头穿过黑雾，就像打进了一团没有重量的空气，黑雾纹丝不动。她愣了一下，又打了一拳，还是没反应。
九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几乎是咆哮的：“你在给它挠痒痒吗？！别打了！你是辅助！”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白皙而纤细。她大概估得出来这一拳的攻击力，大概只有4，比普通人还不如。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沈清漪正在跟黑雾周旋，剑光一次次切开雾气，但每次切开的缝隙都很快被填满。很快她开始露出疲态，呼吸变得不均匀。
林墨把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他沉下感知，然后她看到了，沈清漪体内的力量脉络，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她的身体里流动。他看到她在出招时力量的走向，看到她发力时那股力量在肩部有一个微小的损耗点。他伸出手，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他用意念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线。
沈清漪正要刺出下一剑，她的剑身上突然亮起一层蓝粉色的光晕。那道光很淡，像一层霞光覆盖在剑刃上。她一剑刺入黑雾的核心。嗡——！
黑雾从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被击穿了一个篮球大小的窟窿，蓝粉色的光芒在窟窿边缘闪烁，阻止周围的雾气重新聚拢。沈清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远处的林墨：“……刚才那是什么？”
“我的强化。”林墨说。她的呼吸有点急，使用能力的感觉像是被抽走了一小部分体温，但她还能坚持。
沈清漪没有多说。她转过头，重新投入战斗。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更快了。林墨转向小楚——她正试图从侧面牵制黑雾，但动作明显在变慢，双手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他看到她的力量脉络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流速在放缓。
于是她没有强化她的攻击，而是强化了她的移动。
小楚正要后退一步，下一秒她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她出现在十米外的另一侧，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体后愣愣地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着的位置：“诶？……刚才那是什么？”
“速度强化。”林墨说，“别停下。”
小楚不再问了。她重新投入战斗，身形像一只被放开了绳子的鸟，每一次移动都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虚无”在被连续命中后开始收缩。它的体积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但它在吸收更多的负面情绪，林墨能感觉到，从居民楼里正在飘出更多的灰黑色雾气，像一根根隐形的吸管，把附近居民的负面情绪抽出来，喂入黑雾的体内。
它的体积开始重新膨胀。“它在恢复！”沈清漪喊了一声，“不能让它继续吸收负面能量！”
林墨咬了一下牙，转向小楚。当他的感知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她的力量脉络，他看到了别的。一团深灰色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附着在她的意识表层。那是战斗累积的恐惧，像一块湿透的毯子压在她的呼吸上。
“小楚！”林墨喊。她转头。林墨没有解释，直接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那团深灰色的东西被她“托”了起来，从一个容器转移到另一个容器。她感觉到了那团东西的重量进入她的感知范围，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他承受着它的重量，但小楚那边，她脸上的紧绷在瞬间松开了，她眨了眨眼，表情从恐惧切换成了平静，然后从平静变成了锋利。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团黑雾。“谢谢！”她说。下一个瞬间，她重新冲了上去，速度又快了两分。
三人合力，沈清漪的剑锋带着蓝粉色的光晕正面突进，小楚的身形在黑雾侧面不断跳跃，每一次落地都在不同的位置撕开一道口子。林墨站在后方，指尖的光丝不断闪烁，给两人的力量线做着微调。拧开一个堵塞，解开一个扭结，在她们力量即将耗尽的瞬间推上一把。
那团黑雾终于开始溃散，像一团浓雾被阳光照透了一样，从核心开始变薄，边缘模糊，逐渐失去了形状，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的声音，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空地安静了下来。沈清漪拄着剑弯腰喘气。小楚直接蹲在了地上，松鼠从她肩上跳下来，绕着她的手心跑了两圈。
林墨正要松手，她的感知场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小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溃散的黑雾核心中抽离出来，缩进了地面的阴影里。但那个波动太小了，像一根线被风吹了一下，如果不是她正处在感知力全开的状态，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愣了一下，想开口说什么，但她看到沈清漪已经收剑转身，小楚在拍膝盖上的灰，方璃的车灯在巷口闪了一下。
她咽回了那半句话，也许只是残余的魔力波动，也许是她的感知力还不稳定。她放下手，跟着她们往外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蓝光，在夜色中渐渐熄灭，随后她感觉到肩膀上一沉，九尘跳了上来，尾巴搭在她脖子上。
“第一次实战，”九尘说，“你居然没死，及格了。”
沈清漪直起身，走向她。她在她面前站定，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林墨，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蓝粉色的瞳孔、那条白色的丝袜包裹的双腿和沾了灰的裙摆。
“你那个强化，”她说，“使用的时候你自己能承受得住吗？”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沈清漪的声音没有之前的轻快，变得有点认真，“你用能力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感觉？会难受吗？会累吗？”
林墨沉默了一瞬。
“……有一点累。”他说，“像被抽走了一点温度，但不严重。”
沈清漪看了他两秒：“如果撑不住了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方姐应该还在路口等我们，走吧，回去写报告。”
小楚从地上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跟你搭档还挺爽的嘛，下次出任务还找你哦。”
林墨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感觉到月光落在肩上，落在那只老狐狸蓬松的尾巴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些细微的、残余的光芒。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她抬脚跟上了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