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出空地的时候,林墨的指尖蓝光已经熄灭了,她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正要解除变身,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股冰冷的、不属于她的视线,从背后刺过来。是从天台的边缘、路灯照不到的夹角、居民楼六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好几个方向同时涌来的寒意。
她猛地转身。那些灰黑色的丝线,比她感知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多。沈清漪与小楚立刻上前战斗。
但黑雾收缩了一下。
它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放弃了与沈清漪和小楚的缠斗,所有的黑雾向同一个方向涌去,像一条蛇猛地抬起头,转向了它的目标。
林墨。
她站在空地边缘,指尖还残留着蓝光,她看到了那团黑雾朝她涌来,但它的速度太快了,她来不及跑,甚至来不及喊出声。然后它炸开了。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黑雾的核心爆发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墨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到骨子里的情绪:倦怠、绝望、对一切的无意义感,全都砸在她身上。
她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但她没有倒下。
然后她看到了沈清漪。她挡在林墨面前,背对着她,双臂张开,她在替她挡那道冲击波。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剑尖垂到了地上,她的肩膀在剧烈的颤抖。
“清漪——!”小楚喊了一声。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跪了下来。林墨看到她转过来的脸,那张永远带着笑意、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空洞麻木,她的瞳孔在震颤,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但剑尖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她在被入侵。”九尘的声音在林墨脑子里响起来,苍老而急促,不再懒懒散散,“虚无在吞噬她的意识,她现在在抵抗,但撑不了太久。”
林墨跪在地上,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
“还有办法!”九尘的声音沉下去,“‘创伤重演’。你可以把她的恐惧转移到自己身上,你会看到她的记忆,承受她的痛苦,而且……你知道后果。”
林墨的手撑在地面上,碎石硌着她的掌心,她抬起头,看到沈清漪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失去焦点,像是有人在一盏灯的旁边慢慢拧暗旋钮。
她没有思考太久,伸出手,按在沈清漪的肩膀上。
然后她看到了一整段记忆,像是一扇门突然在他脑子里打开,不属于他的场景、不属于他的感受、不属于他的温度,全部涌了进来。
那是一个雨夜,很大的雨,雨声砸在屋顶上。一个小女孩跪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手掌拍在门板上,喊着什么,大门紧闭着,她跪在那里,浑身都湿透了,声音喊到嘶哑。她的手指在门板上留下湿漉漉的手印,一遍又一遍。门始终没有开。
后来她不喊了,她只是跪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从她的下巴滴落,她不再拍门了,她只是等待着。
可那个人没有回来。
林墨感觉到了那股痛苦,那不是她自己的,是沈清漪的,它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他的胸口穿过去,从后背穿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被抛弃的恐惧、不被选择的绝望、以及一种我不够重要的自我否定。
好痛,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但她没有松手,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沈清漪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地上。她的指尖在发白,身体在发烫,像是有岩浆在皮肤底下流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收紧,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又改变了一点,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蓝粉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承受着那段记忆的重量,然后她把那团深灰色的、沉甸甸的、湿透了的痛苦,从沈清漪的意识里抽走,像拔出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又把它压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沈清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脸上的扭曲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她大口喘着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颤动,但她能控制它们了。她抬起头,看向林墨,
林墨跪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呼吸很浅,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清漪愣住了:“……你刚才做了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她收回手,慢慢直起身。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也变淡了一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来。她缓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你没事了?”
沈清漪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你看到了?”
“……没看到什么?”林墨移开目光。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谢谢。”
林墨低着头,没有看她:“……嗯。”
“虚无”失去了对沈清漪的控制,力量结构开始瓦解,小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冲上去,身形在黑雾中穿梭了三次,每一次都撕开一道更大的裂口,沈清漪站起来,握住剑,加入了最后的攻势。蓝粉色的光晕和银白色的剑光交织在一起,那团黑雾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叹息,然后彻底消散了。
小区重新安静下来,路灯亮着,远处有居民楼的灯陆续亮了,刚才被影响的人开始慢慢恢复意识,有人在窗口探头张望。
林墨站在原地,她把手放了下来。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她没有动。九尘从她肩上跳下来,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走吧。”九尘说。林墨跟着它,慢慢朝巷口走去。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方璃着开车,林墨坐在副驾,沈清漪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没有人说话,暖气呼呼地吹着,把深秋的寒意隔绝在车窗外。
林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亮暗明灭。规律得像心跳,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稍稍用力按压,试图摸清楚那道弧度到底还在不在,指腹传来的是一种介于软与硬之间的、界限不明晰的触感。
他低下头,凑近车窗,想用眼睛确认。但车窗上倒映出的那张脸,脖子处投下的阴影很淡,没有从前那么明显的、一小块凸起的暗影。他侧过脸,试图从侧面看。喉结的线条平缓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样突兀地顶出皮肤的轮廓。可当他换了个角度,灯光照过来时,似乎又能看到一点微小的弧度。是光线的问题吗?还是……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到喉咙处的软骨在皮肤下迟缓地滚动了一下,动作的幅度比以前小了,滚动的轨迹也好像变得更柔和。
林墨收回手,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喉咙处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至少一眼看去,不会立刻注意到那里有什么不同。可指尖残留的触感又在提醒他,轮廓模糊了。那道曾经清晰的、属于男性的界限,正在变得含混不清。
“变化开始了?”方璃的声音从主驾传来,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看他。
林墨沉默了一拍:“……嗯。”
方璃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第一次通常是最快的。以后每一次用能力,都会加速。你可以选择少用——”她顿了一下,“但你做不到。”
林墨没有说话。后座的沈清漪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的光一道道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父母应该都睡了。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切好的水果,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回来了记得吃。——妈”
林墨站在玄关,看着那碗水果,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他打开了灯,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比今天出门前又细腻了一些,睫毛更长更密了,眼角微微上挑了一点,让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实摸不到了。喉结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平坦的皮肤,触摸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吞咽的动作。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男生?女生?都不是。都是。
他想起方璃的话:“你的基础战斗力是战五渣。但你的辅助能力,是我见过最强的。”他想起沈清漪跪在地上眼神恢复清明的那一刻,那股被他移开的、不属于他的痛苦,现在压在他的胸口深处,沉甸甸的,像一块搁浅的石头。
银白色长发,蓝粉色瞳孔,战五渣,最强辅助。这些都是他,都不是原来的他。
书包拉链响了一声,九尘从拉链缝里探出头,它跳到了洗手台上,蹲在他的右手旁边,尾巴卷过来,轻轻搭在水龙头上。
“后悔吗?”
林墨没有回答,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关灯。“睡觉吧。”他背对着镜子,走出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