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次任务已经过去一周。
这一周里，林墨的生活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上学、放学、写作业、吃饭、睡觉。小陈还是每天在他旁边讲废话，班长的通知还是那么多，英语课的PPT展示他拿了中等偏上的分数，不高不低。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周一早上他刷牙的时候，在镜子前多站了十秒钟，是因为他在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发根的颜色。在黑色头发的根部，大约两毫米长的一段，是银白色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支极细的银色马克笔，在他的每一根黑发根部描了一笔。如果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站在他身后，从他后脑勺的位置往下看，或者他在某个角度下被阳光照到，那些银白色的反光是藏不住的。
他放下牙刷，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发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头发往前拨了拨，用刘海盖住额角那一块银白色比较明显的地方。他想了想，翻出了冬天戴的帽子，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他压低帽檐，看了看镜子，银白色的发根被遮住了，然后他出了门。
去学校的路上，他遇到了小陈。
“哎，你今天怎么戴帽子了？”小陈看了一眼他的头，“不热吗？”
“早上没洗头。”
“哦。”小陈没多想，“对了你作业做完了没？数学那个卷子我最后一道大题没算出整数……”
“做完了，到学校给你。”
小陈点了点头，低头玩手机。他走在林墨旁边，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在林墨的脸上多停了一秒。
“……你最近是不是皮肤变好了？”
林墨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但他没表现出来：“可能睡得好吧。”
“啧，我也想睡好。”小陈打了个哈欠，“我最近天天熬夜打游戏，脸都快烂了。”
林墨没有接话，他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周二下午第二节课间，他从前排走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话。“……你有没有觉得林墨最近长得有点好看？”“哪个林墨？”“就那个，靠窗第三排的。以前没注意过，但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变了不少。”“好像是，皮肤变白了？还是什么……”“不知道，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林墨脚步没停，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周瑶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三中午，班主任在班上发了体检通知：“下周全校体检，大家记得带好体检表……”林墨接过那张纸，目光在“性别”那一栏上停了一秒。他把体检表折好，塞进课桌最里面。
周四晚上，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水汽还没完全散去，镜面有些模糊，毛巾放下来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校服T恤的领口好像空了一小块。林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肩膀，校服的肩线……是不是往下滑了一点？以前这件衣服刚好合身，肩膀处撑得笔挺，但现在，袖口和肩线的连接处好像多了一小块布料的空隙，他用手捏了捏那里的布料，确实是松的。
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提了一下，但提了也没用，衣服还是那样挂着，感觉比以前松垮了一些。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指尖顺着骨骼的轮廓滑动。男生的肩膀应该是硬的，有棱角的。他试图回想以前摸上去的感觉，但记忆像隔着一层纱，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的，又好像不是。
他关掉浴室的灯，走了出去。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九尘蹲在床头柜上，正在用后爪挠耳朵。看到他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你戴帽子了。”
“……嗯。”
“没用。”九尘说，“帽子能挡住发根，挡不住脸。虽然你爸妈还没说，但他们会看到的。”
林墨坐回床边，没有回答。
周五放学，林墨在校门口看到了方璃的车。银灰色轿车停在银杏树下，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下的金色地毯铺得比上次更厚了。林墨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九尘从他书包里钻出来，熟门熟路地跳到后座，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呼呼大睡起来。
“方璃姐。”林墨把书包放在脚边。
方璃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轻，但林墨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他的脸和肩膀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他的眼睛上。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方璃转回前方，启动了车子，“今天带你去城西工厂区。那边最近‘虚无’活动频繁，三天内已经被监测到五次波动。”
林墨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五次？上次那个小区才一次。”
“对。所以今天的任务规模会比上次大。”方璃打方向盘，把车驶出巷口，“我派了四个人过去，你是其中之一。”
“四个人的话……我应该不是主力吧？”
“你不是。”方璃说得很直接，“你依然是辅助定位，但这次你的能力可能会被更频繁地调用。”
林墨看着前方正在暗下来的天色，没有说话。银灰色的轿车在夕阳中穿过老城区的窄巷，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工厂区比林墨想象的要大，废弃的厂房间隔很开，中间是空旷的水泥地，到处长着枯黄的野草。有几栋厂房已经塌了一半，钢架结构裸露在外，在暮色中像一排排巨大的骨架，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暗橙色。
方璃把车停在一栋还算完整的厂房前，林墨下车的时候，看到已经有几个人站在厂房门口了。沈清漪站在最前面，穿着分庭的白色外套，手里握着一瓶水。她看到林墨从车上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她的白猫团子趴在她肩上，舔了舔爪子。
小楚也在，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松鼠蹲在她头顶上，她看到林墨就咧嘴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魔法少女——大概二十出头，黑色短发，眼神沉静，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到林墨走过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都到齐了。”方璃站在众人中间，展开一张平面图，“目标区域覆盖了这栋厂房和东侧相邻的两座仓库。‘虚无’的密度不算很高，但分布得很散，像是有人在故意把它们引到不同的位置。”
沈清漪弯腰看了看图纸：“需要分头处理？”
“对。”方璃指着厂房北侧的一个标记，“这里是最密集的点，需要有两个人去解决主要目标。剩下的人清扫边缘。”
林墨站在人群外围，他的目光扫过图纸上的标记，又扫过那几个人的表情：沈清漪的专注，小楚的轻松，短发女生的沉默，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
“林墨。”他抬起头，方璃看着他。“你跟清漪去主要目标点，需要用到你的强化。”
“……好。”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阳光从破碎的天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地面上散落着断掉的传送带和生锈的零件。那些“虚无”潜伏在暗处，林墨能感觉到它们，他的感知力在他踏进厂房的瞬间就自动张开了，像是某种本能在接管他的身体。他能看到灰黑色的雾气从墙角和天花板上的裂缝中渗出来，时而稀薄时而浓密的，像无数条触手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越往深处走，黑雾越浓，沈清漪走在他前面，手中已经有光在凝聚，她的剑正在成形。她走路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障碍物的空隙处，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墨跟在她身后，保持大约三米的距离。他的魔力在体内缓缓流动，他能感觉到自己随时可以变身，那种温热的力量就蛰伏在胸口正中央，等着一个指令。
“准备好了吗？”沈清漪头也不回地问。
林墨吸了一口气：“嗯。”
“那我们上。”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在奔跑中变身的。蓝白色的光芒在她身上炸开，同一瞬间林墨也闭上了眼睛。力量涌来，温热的，从胸口正中央扩散开来，他感觉到身高在缩，肩膀在向内收拢，腰身在收紧，一个少女的、完整的身体轮廓在光芒中成形。白色丝袜从脚踝向上攀爬，包裹住小腿、膝盖、大腿，袜口那一圈精致的银色蕾丝边紧紧贴着她的大腿根部，裙摆在膝上落下，腰带在腰间收紧，铃铛轻轻晃动。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了肩膀下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发尾微微卷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睁开眼睛，蓝粉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厂房里亮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制服的前襟下，有着柔和的、属于少女的弧度，不大，但足够明显。那处压在白色布料下的温柔曲线，撑起了领口的布料，在每一次呼吸中微微起伏。
她愣了一下，迅速移开了目光，攥了攥拳头，把那些有的没的杂念压下去。
“林墨！”沈清漪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第一只“虚无”从天花板上的阴影中扑了下来，沈清漪侧身，一剑斩出，剑刃切开了黑雾的表层，但它没有溃散，它在空中扭曲了一下，重新凝聚，从另一个方向扑来。林墨在沈清漪身后站稳，沉下感知力，她看到沈清漪的力量脉络了，像细微的、明亮的线，在她的肩膀处有一个微弱的不畅点。
她伸出手，拨了第一根弦，沈清漪的剑身上亮起蓝粉色的光晕。她一记横斩，剑刃带着光弧扫过虚空，将黑雾拦腰切成两段，这一段的切口比刚才更深，黑雾在断口处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第一只消散了。但更多的正在聚拢。
厂房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动铁链。然后那种声音越来越多——天花板、墙缝、管道内部，从四面八方涌来。沈清漪落地的瞬间转头看了林墨一眼：“你还好吗？”林墨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虚脱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体温流失了一点点。但她摇了摇头：“没事。”
更多黑雾涌来，林墨再次伸出手，再次拨了一下那根线，紧接着又朝另一个方向，拨动了沈清漪力量线中的另一处，她看到沈清漪的剑速在变快，剑芒越来越亮，黑雾在她面前被打散、又被聚拢、再被打散。但沈清漪一个人打不完，那些黑雾散开后重新凝聚的时间越来越短，它们的恢复速度在加快，它们也在适应她的攻击节奏。
林墨咬了咬牙，第三次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被快速消耗，身体内部那股温热的河流在变浅。但她还是拨动了，沈清漪的力量被再次推高，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她将剑高举过头，朝着最浓密的那团黑雾猛劈下去。蓝粉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整团黑雾贯穿，那些黑雾在光柱中发出凄厉的嘶鸣，然后像被点燃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崩塌、消散。
厂房安静了，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黑雾已经散尽，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像是烧过的灰烬的味道。沈清漪拄着剑，微微喘着气，她转过头，然后她愣住了。
林墨站在原地，她披在身上的校服外套，肩线已经滑落到了上臂的位置。原本男款的尺码现在穿在一个身形纤细高挑的少女身上，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的线条和那截白色制服的领口边缘，外套的下摆垂到她大腿的位置，显得空荡荡的。她的腰身比以前细了太多，那件外套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宽得像一件袍子。
她的脸，下颌线柔和，五官精致，睫毛又长又密，嘴唇带着自然的淡粉色，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肩膀下方一掌宽的位置，被她又窄又圆润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肢衬得格外显眼，林墨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她试着拢了一下外套的前襟，布料在她纤细的手指间聚拢出大片的褶皱。她的手也比以前小了太多，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泛着珠光。她的胸部，那件松垮的校服底下，有着少女的、柔和的弧度，顶起了外套的布料，形成一个不容忽视的轮廓。
沈清漪走过来，脚步放得很慢，她的目光从林墨下垂的肩线移到她纤细的腰身，又移回她的脸，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还能撑吗？”她的声音很轻。
林墨开口，是一种干净的、清澈的少女嗓音：“……还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蓝光正在慢慢熄灭：“走吧。还有两个仓库要清理。”
沈清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林墨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林墨转身朝着厂房出口走去，她的白色丝袜包裹着纤细匀称的双腿，踩过地上的灰尘和碎玻璃，裙摆轻轻晃动，银白色的长发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尾扫过她变窄的、圆润的肩胛骨。她的身姿高挑纤细，属于少女的完整轮廓在白底银边的制服下清晰可见。
她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用那只纤细的、指甲泛着珠光的手挡了一下光。
方璃在车上等她们，林墨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她的胸口在制服下有着柔和的弧度，安全带从她的胸前斜着穿过去，压在了那处柔软的隆起上。那个触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制服的前襟被顶起了一道温和的曲线，安全带正好压在那道曲线的中间。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动作僵硬了一瞬，然后快速扣好了安全带，把校服外套往前拢了拢，想要遮住什么。
方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大约两秒，没有多问，她发动了引擎，“先送你回家。”“嗯。”
车子驶离工厂区，林墨靠在座椅上，侧过头靠在车窗上，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银白色长发的女孩，五官精致，眼睛是蓝粉色的。她看着那个倒影，没有移开目光。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根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方璃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戴上蓝牙耳机接通：“喂。”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话。方璃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墨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她说，“……再看吧，先观察一段时间，”她又听了一会儿：“她没做错什么。她是按照流程登记的，任务执行没有问题。”对方又说了几句。“好，明天再说。”她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林墨看着窗外，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窗外的风景上。
“是王庭的电话吗？”她问，她的声音从副驾传来。
方璃沉默了一拍：“……是。”
“说什么了？”
方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王庭内部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觉得你的情况……需要重点关注。”
“什么样的关注？”
方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种极少见的、她犹豫时的习惯性动作：“有人建议劝退。”林墨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没有说话。
“不是敌意。”方璃补充了一句，“不是要逮捕你，也不是要追责，就是有部分人认为，你的变身过程和身体变化‘不符合魔法少女系统的正常运作规律’，他们认为继续下去可能会对你的健康产生更严重的影响。”
“‘更严重’？”林墨重复了这三个字，方璃没有回答。
“他们会怎么做？”她问。
“目前只是表达了看法。”方璃说，“还没有形成正式的决议。白露，她是我上次提过的王庭司愈的医疗顾问，她站在你这边，正在搜集你的身体变化数据，争取更多观察时间。”
“争取到之后呢？”
方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林墨也没有追问，她知道她给不出答案。
车驶入老城区，路灯变得更加密集，光线一片片从车窗上滑过去。九尘从后座的毯子里探出头，跳到副驾的座位上，蹲在林墨的腿边。它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窗外，什么也没说，它的尾巴尖轻轻搭在了林墨的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