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璃要走了。
消息来得突然，周五下午，林墨还在校门口等那辆银灰色轿车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今天不去工厂区，来分庭一趟，有事跟你说。”
林墨到的时候，方璃正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而沉稳，但林墨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方璃开门见山。
林墨愣了一下：“……去哪？”
“总部调令。上海一级分庭那边缺人手，需要我过去支援三个月，可能更久。”方璃把凉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走之前，我想把你安顿好。”
“安顿？”
“你现在的状态，你已经完成了两次合规任务，正式登记手续已经办完了。按流程，你需要被编入一个固定的战斗小队。”方璃看着他，“我走之后，本地分庭这边能带你的，只有第十二小队。”
林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第十二小队是本地分庭的精英部队，”方璃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专门处理复杂案件的。队长叫贺霜，我认识她很多年了。她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实际上……她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人之一。”
“她知道我的事吗？”
方璃沉默了一拍：“我跟她说了。”
林墨的心脏缩了一下，又是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个这样的人。“她不会乱说的。”方璃补了一句，“她不是那种人。”
林墨没有回答。他看着训练场中央地面上那道白色的线，沉默了很久。“……你是我的担保人，你走了，我怎么办？”方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墨身上，“你不需要担保人了。”方璃说，“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做好。”她顿了一下：“而且，我只是去三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墨低着头，没有说话。方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他：“这是贺霜的电话，明天下午三点，分庭会议室，第一次小队会议，别迟到。”林墨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方璃姐。”“嗯。”“……谢谢。”方璃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林墨感觉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校服的布料，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随后她转身，拿起那杯凉透的茶，走出了训练场。
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九尘从他书包里探出头，刚才它一直没出声。它看了一眼方璃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墨手里的纸条。“她走了。”九尘说。“……嗯。”“你也走吧，明天还要见新队长。”
林墨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下午，三点差五分。林墨站在分庭那间伪装成仓库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在训练场东侧，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两个空咖啡杯。墙上的白板写着一些潦草的笔记，看起来像是上次会议没擦干净的。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中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看起来不像魔法少女，更像是一个周末在家躺了一整天、被临时叫出来开会的上班族。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看起来已经凉了的咖啡，和她整个人一样懒散。
她看到林墨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来了？”她说，“坐。”
林墨拉开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九尘从他书包里跳出来，蹲在会议桌上，尾巴盘在前爪上，打量着那个女人。女人也看了一眼九尘，然后又看回林墨：“九尘？听说过你，老一辈的灵契兽了，王庭档案里有你的记录。”“希望是好话。”九尘说。“不算坏话。”女人扯了一下嘴角。她伸出手：“贺霜，第十二小队队长。”
林墨握了一下她的手，手掌温暖干燥，握力适中，但林墨注意到她握手的同时，目光迅速地扫了一眼他的发根，那截从帽檐下露出来的银白色，然后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
“你的情况，方璃跟我说了。”贺霜靠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99.7%的适配率，史上第一个男性，现在是前男性了，辅助能力和战斗力差距很大的辅助型。对？”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行。”贺霜放下杯子，“其他几个人还没到，等她们来了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她靠在椅子上，目光放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林墨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两分钟，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抱歉抱歉！来晚了！路上遇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排队排了十分钟，队长你要不要？”一个红头发的女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大概十九岁左右，红色短发，眉形锋利，耳骨上戴着几个耳钉。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冒着热气。她看到林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诶——新来的？”
“嗯。”贺霜抬了一下下巴，“林墨。新登记的魔法少女，辅助型。方璃推荐过来的。”
“辅助型？”红发女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纤细的身形和银白色的发梢上停了一下，“看着不像能打的。”“他确实不能打。”贺霜说，“攻击力5，比普通人还弱。”红发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哈？战五渣？”林墨没有说话。“不过他的辅助能力很强。”贺霜补了一句，“回头训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行吧。”红发女生把纸袋放在桌上，朝林墨伸出手，“姜迎，第十二小队爆破手。你要是真的菜，我会骂你的。但你要是能帮上忙，我也不是不能请你吃烤红薯。”
林墨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掌比贺霜更有力，握完就松了，干脆利落。姜迎坐下来，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开始剥皮，她一边剥一边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老方！你别磨蹭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的男人走了进来，普通长相，普通穿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那种在任何公司里都有的、存在感接近于零的中年职员。他走进来，看了林墨一眼，点了点头：“方远，观测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情绪，说完就走到桌子靠墙的那一侧坐了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就安静了。
林墨注意到，他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魔法少女气息的人，老方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补了一句：“十二小队唯一的非魔法少女成员，观测员，负责数据分析。”林墨点了点头。房间里还剩下一个位置空着。贺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苏晚又迟到了。”“她哪天不迟到？”姜迎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很轻，像是推开的人不想惊动任何人。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侧身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大概十八岁左右。黑色长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很少与人眼神接触，她进门的时候目光是落在地面上的，没有看任何人，身形纤细瘦弱，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袖子拉得很长，几乎盖住了手指。走路没有声音，像是影子一样滑进房间，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以后，也没有抬头，只是把双手放在桌下，安静地坐着。“苏晚。”贺霜朝林墨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也是小队成员，狙击手。”
苏晚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墨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下的手，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她注意到了林墨的目光，立刻把左手收进了袖子深处。林墨移开了目光。
“行了，人到齐了。”贺霜拍了拍桌子，算是正式开始了会议，“介绍一下——林墨，新来的，辅助型。方璃走之前把他交给咱们了，以后的固定任务是跟我们一起出。”她把一张任务简报推过来：“下周有个联合净化任务，规模中等，需要至少四名魔法少女同时行动。林墨跟我们一组。在此之前，明天下午先做一次联合训练，让他熟悉一下我们的战斗风格。”
“训练？”姜迎放下红薯皮，擦了擦手，“行啊。正好我也想看看他这个辅助到底能做什么。”她看了林墨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林墨没有躲开那个目光。“好。”他说。
联合训练在第二天下午进行。训练场已经被清空，地面上的白线重新画过，几根测试柱立在场地四角。林墨站在场地中央，他没有变身，穿着自己的便服，手里攥着变身器形态的挂坠。贺霜靠在场边的墙上，手里又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姜迎站在场地另一侧，正在活动手腕。老方坐在观测台前，面前是一排显示屏，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调出了各种数据界面。苏晚站在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墙，低着头，像是不在现场一样。
“开始吧。”贺霜说，“先测基础能力。林墨，变身。”林墨闭上眼睛。力量涌来，温热的，从胸口正中央扩散开来。身高缩水，肩膀收拢，腰身收紧。白色丝袜从脚踝向上攀爬，包裹住小腿、膝盖、大腿，袜口那一圈银色蕾丝边轻轻勒进大腿根部，裙摆在膝上落下，腰带收紧，铃铛轻响。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流出，垂到肩下。
她睁开眼睛，蓝粉色的瞳孔在训练场的灯光下亮了一瞬。
姜迎愣了一下：“……我操。”“怎么？”林墨问。“没怎么。”姜迎摸了摸鼻子，“就是没想到，变身之后变化这么大。”林墨没有接话。她知道姜迎说的是什么。“行了，”贺霜在场边说，“开始测试。林墨，用根源强化强化姜迎的攻击力。”
姜迎站在测试靶前，摆好姿势。林墨沉下感知力，她“看到”了姜迎体内的力量脉络。和沈清漪的完全不同，姜迎的力量更像是一条汹涌的河流，流速很快，流量很大，但有不少能量在输送过程中被损耗了，像是水流在急弯处冲上了河岸。她伸出手，找到了那几处损耗点，轻轻拨动。姜迎一拳打出。轰——！
测试靶剧烈地后仰，几乎呈九十度角弹出去，然后缓缓摆回来。面板上的数字跳出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值——姜迎平时攻击力的近三倍。姜迎愣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测试靶，又看了看林墨。“……刚才那是我的拳头？”
“是她的强化。”老方从观测台那边传来一句，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攻击力提升百分之二百八十七，持续效果评估中，目前稳定。建议再测一次，”林墨再次操作。第二次强化，攻击力提升百分之三百零二。
姜迎放下拳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墨，表情变得认真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的、怀疑的表情：“你那个强化，能一直用吗？”“……有消耗。”林墨说，“但不能连续太多次。”“一次就够了。”姜迎说，“战斗中给我套上那一次就够了。”她的语气变了。
林墨感觉到胸口的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苏晚。”贺霜喊道，“你也来测一下。”
在角落里的那位没有动，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只是极快地瞥了一下，然后又低了下去，她摇了摇头。“没关系。”姜迎替她说了，“她一般不跟人不训练，不是针对你。”
苏晚没有否认。她只是把自己的左手更深地藏进了袖子里。林墨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看到了她左手颤抖的痕迹，但他没有说出口。
训练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走了，姜迎走的时候经过林墨身边，丢下一句“明天请你吃烤红薯”，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口。老方合上电脑，拧上保温杯盖子，朝她点了点头，也走了。苏晚是第一个走的，在训练还没完全结束的时候，她就像影子一样滑出了训练场，没有人拦她。
训练场里只剩下了林墨和贺霜，贺霜还靠在墙边，手里那杯茶已经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片茶叶。她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林墨解除了变身，白色丝袜和裙摆在光芒中消退，银白色的长发变回了短发，但那种银白没有完全褪去，发根处依然有三毫米左右的银白色痕迹。她戴上了帽子。
贺霜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开口了：“方璃跟我说了你的事。”林墨沉默了一瞬，她做好了被问的准备，但贺霜没有问她“你现在是男是女”。
贺霜说：“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林墨抬起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贺霜把空杯子放下来，“现在只有我知道。姜迎和老方还不知道。苏晚……她可能注意到了，也可能没注意，她那个状态也很难注意到别人。”她看着林墨的眼睛。“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们？”
林墨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那就慢慢想。”贺霜没有逼她，“但你在她们身边待的时间越长，她们发现的时间就越晚，到时候解释起来的难度就越大。”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不是在催你，我只是觉得，你自己说出来，总比被她们发现要好。”
她走出训练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林墨站在原地。训练场的灯光一排排熄灭，贺霜走的时候顺手关了灯，只剩下一盏最里面的灯还亮着，照在她身上，把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九尘从阴影里走出来，跳到她肩上。“她说的有道理。”九尘说。“……我知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我不知道。”九尘没有继续追问。它的尾巴尖轻轻搭在她的脖子上。“走了，回家了。”它说。
林墨拉了拉帽檐，把露出来的银白色发丝重新塞进帽子里面，然后转身走出了训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