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响的。
林墨正在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有一半的人在听,另一半的人在犯困。林墨属于前者,他把那道题的每一步推导都写在草稿本上,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一些,但他没注意到。
然后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分庭的紧急通知应用弹出的红色横幅。他还没来得及点开,第二条就来了,然后是第三条。
“全域警报:城西区、光华路、银杏街同步检测到高强度虚无波动。”
“波及范围预计覆盖三公里。现有驻守力量已全部出动。”
“第十二小队全员——立即集合。”
林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下课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没有等到下课,他举起手:“老师,我不舒服,去一趟医务室。”老师看了他一眼,银白色的发梢从黑色棒球帽的缝隙里漏出来,搭在肩上,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去吧。”
林墨把课本塞进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他一出教室门就开始疾驰,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踢开防火门的瞬间,他掏出手机拨出了贺霜的电话。
“在哪?”
“路上。你呢?”
“刚从学校出来。”
“分庭的传送点用不了,范围太大了,直接去城西集合点,银杏街和光华路交叉口。老方已经把坐标发给你们了。”
“好。”
他挂了电话,从学校后门的围墙溜了出去。
林墨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那个“虚无”,即使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他的感知力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网,捕捉到了空气中的不安。
“去城西,银杏街交叉口。”
“那边好像在搞什么东西,刚才有几辆警车过去了——”
“我知道。开过去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银白色长发的、纤细的、分不清男女的学生,背着书包,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决。司机没再多问,踩下了油门。
林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九尘从他书包里探出头,趴在他膝盖上。“这次的范围很大,”九尘说,声音比平时沉,“比你之前遇到的都要大。”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迫用很多次能力。身体变化的速度会加快。”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九尘的尾巴尖拍了一下他的膝盖,“到了叫我,我补个觉。”它缩回书包里。林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挂在钥匙圈上的变身器,冰冷的,光滑的,小小的,他攥紧了它。
银杏街和光华路的交叉口已经被封锁了,林墨到的时候,看到六辆分庭的车停在路边,蓝白色的警示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整条街上的行人已经被疏散了,封锁线外围站着几个穿着分庭制服的工作人员。林墨穿过封锁线时,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没拦他,他已经登记在册,他的魔力波动已经被系统识别了。贺霜已经到了,她站在一辆车旁边,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咬碎了,半截塑料棍叼在嘴角。她看起来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但林墨认识她的时间虽然不长,已经能看出那副懒散底下的东西了,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随时能睡着的样子,而是专注的,锋利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来了。”贺霜看到他走过来,只说了这一句,然后递给他一个耳麦,“戴上。老方已经建好了通讯频道。”林墨接过耳麦戴好。耳麦里传来老方的声音,不高不低,稳定的,就像在念天气预报:“当前监测区域内有三处高强度虚无源和七处中型虚无源,最大的一处在光华路中段,范围已经覆盖了四个街区,本地分庭已经派了四支小队进入,但缺口很大,我们的任务:清理光华路东侧两栋商业楼内的虚无源,为后续推进打开通道。”
“收到。”贺霜说。
耳麦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姜迎的声音,她已经在里面了:“我刚到二号楼门口,里面全是黑的。苏晚在三号楼楼顶,她说她能看到主源,但射程不够。”
“……收到了。”苏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贺霜转过头看向林墨:“你现在变身,跟我一起进去,姜迎在一号楼,我们先跟她汇合。”林墨点了点头,他走到路边的一片阴影里,闭上眼睛,力量涌来。温热的,从胸口正中央扩散开来。身高在缩,肩膀在收拢,腰身在收紧。白色丝袜从脚踝向上攀爬,包裹住小腿、膝盖、大腿,袜口的银色蕾丝边轻轻勒进大腿根部,裙摆落下,腰带收紧,铃铛轻响,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流出来,垂到肩下,前襟下,柔和的弧度撑起了布料。
她睁开眼睛,蓝粉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光。贺霜看了她一眼,她说:“走。”
光华路东侧的商业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一楼是几家关着门的商铺。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里面的货架还亮着灯,但没有人。空气是凝滞的,林墨一踏进门厅就感觉到了,那种从地砖裂缝和天花板吊顶里渗出来的灰黑色雾气,像是整栋楼在呼吸,在吐出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贺霜走在前面,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她的武器在她变身的时候才会显现,她的变身和林墨见过的任何魔法少女都不一样,没有光效,没有换装的过程,只是她走在前面,踏出第三步的时候,她的气质完全变了,还是她本来就是的样子。
“姜迎,你那边情况?”
“一楼已经清了三只小的,二楼往上全是,我刚才听到楼上有大的动静,至少两只大型的,可能在三四楼之间。”
“行,我们从一楼东侧的楼梯上去,跟你从二楼汇合。”
“收到。”
林墨跟在贺霜身后,感知力全力张开,她能“看到”整栋楼的情绪脉络,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从每一层楼的地板和天花板中渗出,像静脉一样在墙体之间流动,她能分辨出哪里浓度更高,哪里是源头,哪里有生命迹象,二楼东侧有人,三个人,生命体征很弱。
“二楼东侧有人。”她说。
贺霜没有回头:“位置?”
“东侧第二个房间,三个人,生命体征在减弱。”
贺霜在耳麦里说:“姜迎,二楼东侧第二个房间有三个人,你先过去把人往楼下疏散,我和林墨从西侧往上清。”
“收到。”
她们从东侧的楼梯上楼。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更暗,窗户被某种灰黑色的物质覆盖了,不透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烧过的塑料的味道,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公司招牌,一家设计公司,一家小型的会计事务所。
贺霜在走廊口停了一下,侧头好像在听什么,然后她说:“右边第二扇门后面有一个,等在你出门的位置。”林墨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那个虚无就贴在门内侧的天花板上,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它的情绪脉络是暗红色的,不像其他虚无那种灰黑,它更有攻击性,更急迫,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它在门后面,贴着天花板。”她说。贺霜点了点头。她没有停下,直接走到门边,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上内墙的瞬间,一团暗红色的影子从天花板扑了下来,她侧身避过,然后动了。她出手的速度快得林墨几乎看不清,一道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中闪了一下,那团暗红色被钉在了墙上,挣扎了两秒,然后就破碎了。“走。”贺霜已经跨过门继续往前走了,林墨跟上前去。
她们在三楼的楼梯口遇到了第一只大型虚无。它占据了三楼东侧的整个走廊,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它是凝聚的,有轮廓的,像一团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风暴,中心处有一团更深的黑暗,像一颗没有光泽的、跳动的心脏。它所在的走廊两端,墙皮在剥落,灯管在忽明忽灭地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痛感,靠近它就让人觉得胸闷、想吐、想蹲下来不动。
林墨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变得沉重,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影响她,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向外辐射负面情绪,像一台不断放送着悲伤广播的电台。贺霜在她前面站定,头也不回地说:“林墨,强化。”林墨沉下感知力,她“看到”了贺霜的力量脉络,和沈清漪和姜迎的不同,贺霜的力量像一张网,不像河流那样有固定的流向,而是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每一条线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条线都绷得很紧,等待着被触发。她伸出手,找到了那根最紧的线,轻轻拨动。
贺霜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起一层银蓝色的光,然后她动了。她不是走过去的,她是“跨”过去的,一步跨出十米,银蓝色的光在她周身炸开,她撞进那团灰黑色风暴的核心,像一把刀插进一团棉花。那团虚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开始溃散。贺霜没有停下,她在溃散的雾气中追着核心出手了三次,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像在切菜的大师。第三次之后,那团黑暗的核心裂开了,它的嘶鸣戛然而止,走廊恢复了安静。灯管不再闪烁了,墙上的裂缝停止了扩展,空气中那股刺痛感正在消退,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层层地变淡。
贺霜收回手,站直了身体,回头看了林墨一眼:“还行,继续。”林墨点了点头,跟着她继续往上走。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被消耗,像是一条河流在慢慢变浅。她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被这次的使用改变,她在战斗中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完整的女孩。但是她没停下来,不能停。
她们在四楼和五楼又清掉了两只中型虚无和一只大型虚无。第五只虚无倒下的那一刻,林墨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不得不扶着墙站稳,她的双腿在发软,眼前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她用力眨了一下眼,视野恢复了,但她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她已经连续使用了六次能力,她体内的魔力还没到枯竭的地步,但她能感觉到那条河已经变成了一条很浅的溪流。剩下的魔力还能支撑她完成变身,但已经不足以再支撑一次强化的输出。
贺霜看了她一眼:“还能走吗?”“……能。”她喘了一口气。“行了,不用硬撑。剩下的让姜迎他们清就行。”贺霜在耳麦里确认了一下情况,“姜迎,你们那边?”“二号楼和商业楼的都搞定了,大的处理干净了,小的还在清扫中。苏晚刚才把主源狙击了,她说打中了,但没完全穿。”贺霜皱了皱眉:“没完全穿是什么意思?”安静了两秒。耳麦里传来苏晚的声音,依然很轻:“……它有再生能力。打穿的伤口一分钟后愈合了。需要近距离再处理一次。”“行,姜迎,你继续清扫,我和林墨去和苏晚汇合,她在三号楼。”
她们走到一号楼的电梯口,但电梯灯已经不亮了,整栋楼的电力系统在虚无的影响下已经瘫痪了,只能走楼梯。她们从三号楼的楼梯间上去,到顶楼的路上没有遇到新的虚无。那一带的空气明显比刚才的区域干净,苏晚的狙击大概在她们清理商业楼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帮助抑制了部分虚无的生长。
她们在天台门后找到了苏晚,她蹲在天台边缘的一个掩体后面。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架着一把银白色的狙击枪,那是她变身后的武器,看起来像是由光凝聚而成的。她的左手搭在护木上,林墨注意到她的左手在抖。不是细微的颤抖了,是整只手都在肉眼可见地抖动。
“……它在你后面。”苏晚没有回头看她们,目光一直锁着瞄准镜。贺霜走到她旁边,蹲下,往她瞄准的方向看了一眼:“主源在哪里?”“光华路正中央的地下,地表以下大概五米。刚才被打穿之后它往下缩了,正在重新凝聚。大概还需要三十秒恢复成形。”“三十秒够吗?”苏晚没有回答。她的左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把左手从枪上移开,用右手单独握持。但狙击枪太重了,单手持枪的稳定性明显下降,枪口开始轻微偏移。
林墨走上前一步。她能“看到”苏晚的情绪脉络,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苏晚的整个意识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缝,像是曾经被摔碎过又被粘起来的东西。她的恐惧不像小楚那样是一团集中的重压,而是散落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里的、无处不在的刺痛。而她左手颤抖的原因,林墨“看到”了。在她的左臂深处,有一团蜷缩着的、深褐色的东西。不是虚无的残留,是更早的、属于苏晚自己的记忆,一块她从来没有处理过的创伤。那块东西压在她左臂的神经上,像一块淤血,每一次她用力、紧张、或者像现在这样处于压力之下,那块东西就会收紧,让她的手失去控制。
林墨没有多想。她走到苏晚身边蹲下,伸出手,按在她的左肩上。“别碰我——”苏晚的声音猛地提高,又迅速回落,像被自己吓到了一样,但林墨没有缩手。“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碰。”林墨说,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但你的手在抖,这样你没法瞄准,我可以帮你,只是暂时的,等打完这一枪,我就松手。”苏晚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再躲开。
林墨没有用理性分割,她知道在没有苏晚允许的情况下触碰她的记忆是不可接受的。她只是用自己的魔力轻轻地抚过了那条手臂的脉络,把那股让神经紧绷的力量稍稍分流,让血液的流动更顺畅一些。苏晚的左手抖动慢慢地减弱了。她愣了一瞬,但没有回头看林墨,她重新把左手搭上了护木,平稳地端起了枪。“二十五秒。”她说。
她架好姿势,瞄准镜锁定了光华路正中央的地面,林墨站在她身边,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魔力在汇聚,像一滴水从叶尖滑落之前的那个瞬间,悬在那里,静默的,精准的。她扣下了扳机,银白色的光束从枪**出,穿透了天台的栏杆、穿透了街区之间的距离、穿透了柏油路面,直直地射入地面以下五米的位置。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地面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平息。
苏晚放下了枪。“……打穿了。”她说,她的左手又开始抖了,但她把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没有看林墨:“……谢谢。”声音依然是那种轻到几乎听不到的,但这一次林墨听到了。“不用谢。”
她们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封锁线外围围了一些居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能回去,分庭的工作人员正在安抚人群,有人在登记受影响居民的信息。几辆救护车停在路边,有几名轻伤员正坐在路肩上接受处理,贺霜在路边跟分庭的人说话,表情平静,语气正常。老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正站在一辆通讯车旁边,对着屏幕汇报数据。姜迎从另一侧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灰:“累死了,今天这波比我上个月的运动量还大,林墨,你还活着没?”“……还活着。”“那就行。”姜迎咧嘴笑了一下,“今天你的功劳,没有你那个强化,贺霜也不可能清得那么快。”
林墨没有回答,她站在路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在缓慢地回流,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正在被地下水重新浸润。她知道那些被消耗掉的东西不会完全恢复,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有一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身体里,也有一些东西永远地离开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平的。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在回答姜迎的时候,是干净的、清澈的女声。
任务总结结束后,分庭给参与行动的成员安排了临时休息室。商业楼的清场需要再花几个小时确认,他们被要求在附近待命,不允许离开封锁区域太远。临时休息室是附近一家倒闭的咖啡馆改造的,桌椅被推到一边,中间拼了几张长桌,摆着瓶装水和一些便利店的饭团、面包。姜迎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拿起一瓶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然后开始剥一个饭团的包装纸。贺霜靠在吧台旁边,拿了一瓶水,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老方坐在角落里,打开电脑,开始写行动报告。苏晚进来以后,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来,用帽衫的帽子盖住头,蜷成一团。
林墨进来的时候没有走到人群那边,她在靠门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的制服被汗水和灰尘粘在皮肤上,不太舒服。她看到角落里有一扇关着的储物间的门,上面贴着一张“员工专用”的标签。“……我换一下衣服。”她说了一句,也不确定是对谁说的,然后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储物间不大,大约三四平米,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台旧冰箱。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发出冷白色的光。她关上门,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解除了变身。银白色长发缩回短发,白色丝袜从腿上消失,裙摆和腰带化入空气。她的身体从完全的女性状态变回了那个纤细的、分辨不清性别的少年。他穿着校服,刚才变身的时候,整套校服被完整地保留在变身的底层,但他之前穿的那件外套丢在了楼里,沾满了灰和碎片,他现在只剩一件贴身的打底T恤,和一条校服裤子。那件T恤是浅灰色的,以前穿起来刚好合身,现在穿在他身上,肩线滑落到上臂的位置,因为他的肩膀在今天的任务中变窄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纤细的腰身,露出锁骨的领口,他的指尖比今天出发前更细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几秒。然后门被推开了,没有任何预兆。姜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吃到一半的饭团,目光扫过储物间,落在林墨身上。她看着林墨——银白色短发的少年,纤细的身形,平坦的胸口,穿着松松垮垮的灰色T恤和校服裤子,站在日光灯下。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了旁边的挂钩上,那里挂着一套刚解除的、还残留着银光碎屑的魔法少女制服。
“啪嗒。”饭团掉在了地上。时间大概静止了两三秒。林墨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试图解释,没有把衣服穿上,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的脑子里转过贺霜说过的话,“你自己说出来总比被她们发现要好”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姜迎开口了。“……所以你不是女生?”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林墨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嘘。”姜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饭团捡起来,米饭已经散了一半,米粒从包装纸的裂缝里漏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团米饭一秒,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她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林墨,“行,我知道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墨愣住了的话,“但是谁敢因为这个敢动你,我炸他全家。”
她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林墨站在原地,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姜迎,感觉到自己眼眶有一点发酸,他忍住了。姜迎没有等她回答,她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一个问题,你上半身那个……以后还会长吗?”林墨沉默了一拍:“……会。”“那就行。”姜迎的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要不然我那条裙子就白买了,虽然现在还没买,但我打算买来着,你穿吗?”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储物间的日光灯下,穿着松垮垮的T恤,听到自己说:“……我不知道。”“那就先放着吧。”姜迎摆了摆手,然后走出了门,顺便帮他带上了门。“下次记得锁门。”
门合上了,储物间恢复了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林墨靠着墙站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平坦的胸口,纤细的腰身,银白色的短发。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把挂在墙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穿好,拉上了拉链。他把帽子戴上,银白色的发梢从帽檐边缘露出来,但他已经不觉得需要藏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休息室里,姜迎正坐在她原来的位置,吃另一个饭团。看到林墨走出来,她抬了一下下巴,什么也没说。苏晚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蜷缩的样子。但林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是看他的帽子边缘,然后那目光移开了,什么也没说,只有坐在角落里的老方,停下手里的键盘敲击,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林墨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敲他的报告。
林墨坐到一个空位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舒服了一些。九尘从他书包里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现在想了也是白想。”林墨没有说话。他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放回桌上,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平的,他把手放下来。“……我到底算什么?”这句话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九尘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这个问题我答不了你。”“……那谁能答?”九尘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