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来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林墨站在分庭医疗室的门口,看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短发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林墨身上,她没有像大部分人那样先看她的头发或者她的脸,而是直接看向了她的眼睛。
“林墨?”她在她面前停下,“……嗯。”“白露,王庭司愈医疗顾问。”她伸出手,简单地握了一下,“方璃应该跟你提过我。”“提过。”“那就省事了。”白露推开医疗室的门,“进来吧。”
经过了一个小时的全面检查,身高、体重、体脂率、骨密度、激素水平、魔力流速、魔力转化率、魔力残留指数,每一项都用仪器测过,每一项都被记录在平板上。白露的动作很专业,没有多余的对话,也没有多余的目光。她只是在需要林墨抬手的时候说“抬手”,需要她深呼吸的时候说“深呼吸”,最后一项检查结束之后,白露放下平板,摘下了眼镜。
“结果出来了。你想听粗略版还是详细版?”
“粗略版。”
“变化已经进入了不可逆阶段。”白露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你的魔力适配率依然是99.7%,没有下降,但你的身体在非变身状态下,多项生理指标已经接近女性基准值。骨密度在下降,肌肉量在减少,体内激素的平衡状态正在向女性方向迁移。按照目前的速度,”她顿了一下。“大概再过三到五周,非变身状态下的身体也会完成初步的女性化。到时候你再解除变身,也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林墨坐在检查台上。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有办法停下来吗?”“没有。”白露说得很直接,“如果你停止使用能力,变化的速度会减慢,但不会停止,已经发生的变化是不可逆的,那些被你的魔力重塑过的细胞,不会自己变回去。”她合上平板,看着林墨。“林墨,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你现在还有一个选择。”林墨抬起头。“如果你想解除契约,现在是最佳时机。”白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身体变化还没有完全完成,如果现在解除契约,失去魔力供给之后,你的身体有大概率会在一到两个月内自然恢复到变化前的状态。”
“恢复的概率是多少?”“百分之七十八左右。”白露说,“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高概率了,再晚,等你的身体完全女性化之后,那个概率会降到接近零。”林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解除契约之后,我会怎么样?”“失去所有魔法少女时期的记忆。”白露说,“不记得契约,不记得变身,不记得任务,不记得你见过的任何一个魔法少女,你会回到签约前那个傍晚,你会记得那天你放学回家,吃了晚饭,写了作业,中间的那一段会被抹掉。”
“抹掉?”“就像一根完整的绳子上被人剪掉了一截。你会知道中间有一段时间是空白的,但你不会记得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林墨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他的声音很轻,“失去记忆的话,我还记得沈清漪吗?”白露没有回答。“还记得九尘吗?”沉默。
白露放下了平板,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专业的、克制的神情,但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你对她们的记忆,也会被抹掉。”
林墨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他想起沈清漪站在她桌前说的那句“你的眼睛我认得”。想起那个雨夜,虽然那不是他的记忆,是他从沈清漪身上移开的那段痛苦,他已经不记得那个雨夜的具体画面了,但他记得那种沉甸甸的重量,记得他把它从沈清漪身上移到自己胸口里的那种感受,他甚至记得那种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时的触感,它不是轻松的,但他不后悔。
他还想起九尘,那个在储物间里从书包探出头来说“别愣着”的慵懒语气。那个在他家床头柜上团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他把这些回忆在脑子里一幕一幕地放过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露。“我不解除。”
白露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惋惜,但她把平板放回了桌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意味着你以后——”“我知道。”林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坐在检查台上,银白色的发丝从他耳后垂下来,落在肩头。“我冲出去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代价。”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既然我当时没有逃跑,那我现在更不会逃跑。”
白露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把眼镜戴回去,拿起平板,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平稳的节奏:“好,那我调整一下你的健康管理方案。”她在平板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下次检查在三周后,这期间如果出现任何不适,不只是身体上的不适,也包括情绪上的,随时联系我。”“……谢谢。”白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收拾好仪器,走出了医疗室。
林墨一个人坐在检查台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出了医疗室。
三天后,贺霜在分庭的走廊里叫住了他。“听说你拒绝了白露的解除契约建议。”林墨愣了一下:“……你知道了?”“分庭没有秘密。”贺霜扯了一下嘴角,“尤其是医疗室那边,嘴松得很。”她顿了顿,“不过没关系,被我知道也无所谓”她看着林墨,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懒散了。“行,那第十二小队就是你的位置。”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墨回答,转身就走。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姜迎昨天跟我说,她打算去买条裙子,你猜是买给谁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贺霜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你要是收到了,记得穿出来看看。”她走了。
林墨站在走廊里,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九尘从他的校服口袋里探出头:“你笑了。”“……没有。”“笑了,我看到了。”“闭嘴。”九尘缩回口袋里,但它的尾巴尖在外面得意地晃了两下。
做出那个决定之后的第五天,林墨在分庭的训练场里找到了苏晚。苏晚正蹲在训练场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把普通的训练用狙击枪,是练习用的仿制品,她一个人在那里拆解又组装那支枪的枪机,动作很慢,像是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的手保持忙碌,以此来避免去想那些会让她害怕的事情。林墨走过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拆枪。“……有事?”“你的手,还在抖吗?”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枪机组件的最后一个零件放在地上,没有回答。林墨蹲下来,跟她保持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伸手去碰她,他记得上次在天台上苏晚说的那句“别碰我”。
“你左臂里有一块东西。”林墨说,“不是虚无留下的。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它压在你的神经上,所以你紧张的时候左手会失去控制。”苏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怎么知道?”“我能看到。”林墨说,“我的能力能看到别人的情绪脉络和力量脉络,也能看到……创伤留下的痕迹。”沉默了很久,苏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但那些复杂转瞬即逝,最终汇聚成一句声音很低的话:“不关你的事。”“我知道。”林墨说,“所以我没有碰它。”他蹲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但如果你哪天觉得撑不住了,我可以帮你。不是帮你消除那段记忆,只是帮你把它移开一下,就像……把一块太沉的东西从你肩上拿下来,放一放,等你休息够了,再放回去。”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左手又开始了那种细微的颤抖。林墨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来,准备离开。“——林墨。”她转过身,苏晚依然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被拆散的枪机零件。她的声音很轻,“……真的可以只移开一下吗?”林墨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右手。“……可以。”
那天的训练场里,日光灯照着两个蹲在角落的人,银白色长发的少年和黑色长发的少女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但林墨伸出手的时候,苏晚没有躲开,他的手虚悬在苏晚的手臂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接触。然后他闭上眼睛,感知力沉入那条布满裂缝的脉络里,轻轻地托起了那块沉在左臂深处的深褐色裂隙,把它从苏晚的意识里移了出来,像把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搬起来,让躺着的人可以呼吸几口。
苏晚的呼吸突然变得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一直在颤抖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她的膝盖上,不再抖了。她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行了,放回去吧。”林墨看着她,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那块裂隙轻轻地放了回去,苏晚的左手又开始抖了,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继续低头拆卸那支枪的枪机,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林墨站起来,转身准备走。“——林墨。”他停下,苏晚依然是低着头、看着枪机的姿势。“……你不用这样。”林墨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苏晚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了训练场。
当天晚上,林墨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分庭的天台上。那是训练场六楼顶上的一个平台,他偶然发现的,从那扇写着“设备间”的铁门出去,有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楼顶,平时没有人上来。风很大,秋天的夜风,带着干冷的气息,吹得他的衣摆向后飘。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像一面小小的旗。九尘趴在他肩膀上,尾巴绕着他的后颈,像一条蓬松的围巾。“……风这么大,你跑上来干什么?”“透气。”“透气在哪不行?”林墨没有回答。他走到天台边缘的围栏旁边,双手搭在金属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万家灯火,路灯连成一条条光带,汽车尾灯在街道上拉出红色的流线。那些灯光的背后,有多少人正在吃饭、聊天、吵架、看电视、打游戏、哄孩子睡觉,做着那些普通人该做的事。他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纤细的,白皙的,指甲泛着珠光,这双手已经不再是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手了。
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但九尘还是听到了。“九尘。”“嗯。”“我现在……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她’了,对吧?”九尘没有立刻回答。它的尾巴尖轻轻动了动。“……是。”林墨看着远处某一栋亮着灯的居民楼,不知道那是谁的家,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一个像他一样的人。“我不知道我还能当林墨多久。”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嗯。”“我不后悔。”风从他面前吹过去,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九尘的尾巴搭在他的脖子上,传递着一点点属于那只老狐狸的稳稳的体温。“我知道。”九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风里才听得见的柔和,“你从来就没后悔过,你只是现在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