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来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林墨正在分庭的训练场里跟姜迎做配合训练，姜迎在练一套新的连击动作，林墨在给她做根源强化的微调。经过这几周的磨合，她已经能精准地找到姜迎力量线中那三处主要的损耗点，用最小的魔力消耗达到最大的强化效果。姜迎收拳的时候，贺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林墨，你收到通知了吗？”“什么通知？”“初庭发来的。”贺霜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一封格式很正式的邮件，落款处印着一个银白色的、像花瓣又像印章的徽章。
“王庭之主拟于近日与你面谈。请确认可安排的时间。”
林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王庭之主？”“槿。”贺霜把手机收回去，“你没见过她？”“见过一次。”林墨说，“视频通话。她当时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男生？有意思’就挂了。”贺霜笑了一下：“那确实是她的风格。”
姜迎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哇，初庭的邮件。我来了两年都没收到过这种级别的通知。林墨你排面不小啊。”林墨没有回答。她看着贺霜收起来的手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九尘从她的书包里探出头：“什么时候去？”“……明天。”林墨说。
第二天上午，林墨站在分庭门口，等来了来接他的车。不是他想象的那种黑色轿车或者科技感十足的飞行器，是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司机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分庭的便服，看到他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林墨？上车吧。去初庭的路有点远。”林墨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九尘从他口袋里跳出来，蹲在他膝盖上。“初庭在哪里？”他问。“不在这个城市。”司机说，“也不完全在这个世界上。”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了市区，驶入了一片看起来像是郊区的区域。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了一片看起来荒废了很久的工业区。废弃的厂房、生锈的铁轨、长满杂草的空地。然后司机在一个看起来完全不起眼的路口拐了个弯，驶入了一条林墨在地图上从未见过的路。路的两侧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植物，银灰色的，像是柳树，但枝条是透明的，在正午的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空气中的湿度在变化，温度在下降，光线变得柔和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滤网罩在了头顶。
“到了。”司机说。车停在一扇看起来像是普通围墙的铁门前。林墨下车的时候，那扇铁门自己打开了，像融化一样，从中间向两侧退去，露出了门后的景象。不是工业区。是一个花园。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花园。银灰色的树木在道路两侧排列，地面上铺着一种深蓝色的、像是苔藓又像是草地的植被，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味，不，像是一种水果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远处有一栋白色的建筑，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很广，屋顶有尖塔和穹顶，看起来像是一座被花园包围的庄园。“初庭。”九尘在他肩上说，“王庭总部，独立半位面。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里还只有一栋木屋。”“……你多久没来了？”“大概……六十年？”九尘的尾巴晃了一下，“懒得来。”
林墨沿着那条铺着白色碎石的小路往前走。她走得不快，因为他在适应这里的环境，这个半位面的空气和外界不一样，每一口呼吸都觉得比外面更清新，像是空气中氧气含量更高，还带一点点甜。那栋白色建筑的正门是开着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从门内探出头来。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王庭之主”的形象。
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银白色长发及腰，发尾微微卷曲，紫色的瞳孔圆润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棕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像是哪个高中放学后要去奶茶店的学生。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红色的糖球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她看到林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那个男生变来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直接走到林墨面前，绕着他转了两圈。她的目光从林墨的银白色长发移动到他的脸上，再到他的肩膀、腰线——然后她退后半步，点了点头，表情带着一种很真诚的欣赏。“嗯，比视频里好看～。”她说，然后转头看向林墨肩上的九尘，“九尘，你是不是偷偷给他用灵力养肤了？”九尘的耳朵抖了一下：“我没有。”“不信。”槿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他那个皮肤质感，一看就是被灵力养过的。你肯定趁我不注意偷偷给他加餐了！”“我没有。”九尘重复了一遍，尾巴尖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林墨的肩膀，“他本身就是这个底子。”“哼，姑且信你。”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林墨伸出手，“走吧，进来坐。外面风大。”她转身往门内走去，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晃动。林墨跟在她身后，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
初庭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大厅的穹顶很高，能看到彩绘玻璃画在自然光下投出斑斓的光影。墙面是暖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些看不清内容的挂毯和画作。家具大多是木质和布艺的，看起来舒适而不奢华。大厅的一角摆着一架老旧的钢琴，另一角有一个壁炉，里面没有生火，但壁炉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和几个空的红酒瓶，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留下了各种随意的痕迹。槿带着他穿过大厅，走到一间靠花园的会客室里。房间不大，有一张大沙发和两把扶手椅，茶几上摆着一壶花茶和一小碟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饼干。
“坐。”槿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盘起腿，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不用拘束。我这里不流行什么‘王庭之主的威严’那一套。要威严的话，我办公室里有另一套衣服，但那套穿起来不舒服，我一般不见客的时候不穿。”林墨在扶手椅上坐下来。九尘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茶几旁边，盯着那碟饼干看了两秒，但没有吃。槿看着九尘，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警惕。放心，我没下毒。”“你不是会下毒的那种人。”九尘说，“但你会往饼干里加薄荷，我不喜欢薄荷。”“记性真好。”槿从碟子里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确实加了。但不多。”她把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一个杯垫上。她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像是从“闲聊模式”切换到了“谈正事模式”。
“林墨。”她说，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我叫你来，主要想跟你谈三件事。”林墨坐直了身体。“第一件——”槿伸出一根手指，“我不会劝你解除契约。”林墨愣了一下。他以为槿会跟白露一样，给他分析利弊，给他指出“现在不解除以后就来不及了”的窗口期。但槿没有。“你自己做的选择，不需要别人替你改。”槿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在空气里，“而且，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变回去’毁了自己。拼命去找一个不存在的解药，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到最后既没变回去，也没办法接受现在的自己。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她看着林墨的眼睛：“你不会想变回去的。你只是想弄清楚你现在是谁。这两件事不一样。”林墨坐在那里，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第二件——”槿伸出第二根手指，“初代大魔女林昭。”她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焦。“林昭跟你面临过类似的选择。具体是什么选择，我不方便替她说，那是她自己的事。但她当时选择了留下。不是因为她没有退路，是她觉得那条路才是她想走的。”槿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不是在拿她做你的榜样。你们是不同的人，面临不同的处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站在这个岔路口的人。”
“第三件——”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然后放下手，看着林墨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你不是错误。你是另一种可能性。”林墨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王庭里的历史档案很长，”槿说，“长到有很多东西已经被遗忘了。但有一条记录我一直记得很清楚，魔法少女系统的核心规则是‘只有女性可以承载’。一百二十年来，没有人打破过这个规则。直到你出现。”“所以你在系统里是一个‘异常’，有人觉得你是bug，有人觉得你是威胁，有人想研究你，有人想赶你走。这些声音我都知道。”槿靠回沙发里，目光没有移开。“但我的看法不一样，你不是系统的错误。你是系统的延伸。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诉我们：这个系统比我们以为的要大。”她拿起那根放在杯垫上的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完最后一句：“王庭有人想赶你走，有人想拿你做实验，但不管他们。我在这里，没人能动你。”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任务一样，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慵懒放松的状态。她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含着棒棒糖，看起来又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六七岁的少女了。
林墨坐在扶手椅上，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谢谢。”“不用谢。”槿摆了摆手，“这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谢我的话，下次出任务活着回来就行。”她伸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把棒棒糖，真的是一把，大概有七八根，各种颜色，草莓味、苹果味、橙子味、葡萄味，她把这些糖塞到林墨手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往你口袋里塞了一把瓜子。“初庭的特产。外面买不到的。”她说，“草莓味的最好吃。你试试。”林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一把棒棒糖。红色的、绿色的、橙色的、紫色的，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糖纸特有的光泽。他抽出一根草莓味的，握在手心里。“谢谢。”他又说了一遍。槿笑了一下：“你今天说了好几遍谢谢了。省着点用，下次来再说。”
林墨走出初庭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那个半位面的天空是淡粉色的，像是有人把日出和日落揉在了一起。银灰色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枝条上的透明叶片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放进口袋里，沿着白色碎石铺成的小路往外走。九尘趴在他肩膀上，尾巴搭着他的后颈，一路沉默。他们走出花园，穿过那扇融化的铁门，回到那条不起眼的城郊公路上。接他的白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司机靠在车门上看手机，看到他们出来了，收回手机，拉开车门。林墨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路边的杂草丛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它已经变回了普通围墙的一部分，看不出任何入口的痕迹。
“她人不错。”九尘突然说。林墨转头看了它一眼。“……但你刚才说了，她不是林昭。”九尘没有马上回答。它看着那扇铁门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很平静。“嗯。”它说，“她不是。”林墨感觉到九尘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在“创伤重演”中感受过类似的味道，但那不是他的记忆。他没有追问。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白色面包车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车窗外的风景从银灰色的树木逐渐变回普通的行道树和楼房，空气中的甜味慢慢消散，光线恢复了正午应有的亮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红色糖纸在透过车窗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九尘。”“……嗯。”“林昭也喜欢吃草莓味的吗？”他没有转头看它，但他感觉到肩上那只老狐狸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停顿，小到如果他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过了好几秒，九尘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句话被风吹散了一半：“……嗯。”
车里安静了下来。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女主唱的嗓音沙哑而温柔。林墨靠在座椅上，把棒棒糖放进口袋里，跟之前方璃给他的那张名片放在一起。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根糖和那张名片，贴着心跳的位置。他不知道下一次任务什么时候来。不知道王庭内部的那些声音会变成什么样的行动。不知道他的身体还会改变多少，不知道他还能当“林墨”多久。
但他觉得那根棒棒糖很甜，即使还没有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