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把那根棒棒糖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拆开。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坐到床边,看了那根糖一眼。红色糖纸被台灯照得有点发亮,边缘起了一点点皱,应该是下午在口袋里蹭的,他拿起来转了转,又放回去。
九尘蹲在床头柜旁边:“怎么不吃啊?”
“留着吧。”
九尘没再说话,它团成了一个毛球,闭上了眼睛,林墨关了灯,黑暗中那根糖的轮廓看不到了,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他闭上眼睛,睡意来得比他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
头发是银白色的,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大约到耳下两指宽的位置。发丝很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他伸手摸了摸,手指穿过的时候,触感比黑发的时候更细,像银白色的丝绸,他放下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没拿帽子。
他从衣柜里拽出校服穿上,衣服比以前松了,肩膀那块的线缝往下滑了一点,腰侧多了大概一截拇指宽的空隙。他把领子整了整,拉了拉衣摆,然后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让它垂在耳朵两侧。银白色的碎发有几根贴在额头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有蹭掉,索性也就不管了,他打开房门走出去。
九尘蹲在门口的鞋柜上,看到他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一圈。它看了他两秒钟,没出声。然后它跳上了他的书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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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学校的路上,阳光很好,但秋天的早晨空气很干,吸进去的时候鼻子里有点凉。路边的银杏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得发亮,风一吹就在那里晃,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又一直没掉。
林墨走在人行道上,书包带搭在肩上。九尘趴在他书包里,尾巴尖从拉链缝里伸出来搭在外面,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但今天他注意到自己的脚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轻重的问题,是他总想去看那些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以前他走路的时候不会分神看这些。
风吹过来的时候,银白色的发丝扫过他眼角,有点痒。他伸手把那几根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发现那里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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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站着几个同班同学。男生,站在铁门旁边等开门,有人在笑,不知道在聊什么。其中一个人转头看到了他,声音停了一下。另一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停了一下。然后第三个也看过来了。
林墨没停脚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推开了校门。他听到后面有人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林墨?他头发怎么了——那是染的?”
“银白色?还挺好看的……”
“不是,他什么时候染的?上周不还是黑的吗?”
他没回头,走进了教学楼。
教室里的嘈杂声在他进门的时候小了一拍,但没完全停下来,林墨在那种短暂的停顿里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
小陈已经在旁边了,正低头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他看到林墨坐下,嘴里的动作没停,含糊地说了句“早啊”,然后抬了一下眼,嘴里的咀嚼停住了。他瞪着眼睛看了他大概两秒钟,咽下那口包子:“林墨,你头发——”
“……嗯。”
“真的是染的?!”
林墨顿了一下,“……不是。”
小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他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蹭了两下:“……算了。挺好看的。真的。”他又看了他一眼,“你适合这个颜色。”
林墨感觉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压住了。“……谢谢。”
小陈转回去继续啃包子,咬了两口之后,他又转过头来,放下包子,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问最后一次,不是染的吧?”
“……不是。”
“行,那我不问了。”他重新拿起包子,“但你最好想好一个解释,今天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来问。”
林墨没回答,他翻开课本,但目光没落在书页上,他知道小陈说得对,确实有人来问。
第一节课间,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半个身子:“林墨你染头发了?好好看!在哪里染的?”
“……不是染的。”
“啊?那是天生的?”
“……算是吧。”
“哇,好少见!银白色诶!”她一脸羡慕地转回去了。
林墨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可能下周就会换一副表情来问他“你是不是最近瘦了好多”,再过两周可能就会迟疑地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就走过去。他不知道到那时候该怎么回答,现在也想不出来。
更多的人来了,男生女生都有,隔壁班的也有,有几个他只是见过几面,名字都叫不上来。大部分人的问题都差不多:“你染头发了?”少部分人问:“你是不是瘦了很多?”
还没有人问“你是男生还是女生”这类问题,现在还不会,但他知道快了。
午休的时候,周瑶过来了。她走到他桌边,没有先看他的头发,她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不大,边角压得很平,折得也整齐。
“不管你在经历什么,”周瑶说,声音不大,但比平时认真,“需要帮忙就开口,班委不是摆设。”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他回答。
林墨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他展开纸条,里面什么都没有写,空白的。他把它重新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挨着那根没拆的棒棒糖。
放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她的话断在那里。锅铲悬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落在他头发上,银白色的短发在玄关的灯光下反着光。
她看了他几秒,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中央。
“……你把头发染了?”
林墨站在门口:“不是染的。”
过了大概两秒钟的沉默,然后她走过来,伸出手,碰了一下他耳侧垂着的那缕银白色头发,指尖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那缕头发从她指间滑过去,留下一道亮眼的银色反光。
她收回手:“……挺好看的。”
林墨站在那里,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嗯。”
“饭在锅里。多盛点。”她转身走回厨房,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油锅滋滋地冒着热气。
林墨在玄关站了几秒,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去。
晚上八点,父亲从诊室出来了,最后一个病人刚走,是一个腰肌劳损的中年男人,是父亲的熟人,拿了七天的中药方,还聊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他洗了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林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看到了他的头发,但没说什么,他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手伸过来。”
林墨把手伸过去,父亲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着眼,三根手指按在腕上,然后把呼吸放浅了,这一次把脉的时间比平时长,大概过了三十秒才睁开眼睛。
“气血比以前平稳了。”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排骨汤,可以热一下喝。”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父亲灰色的毛衣,有点驼的背,客厅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嗯。”
晚上十点,林墨站在穿衣镜前。
房间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白色的短发垂在额前和耳侧,长度到耳下两指宽的地方,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银色。下颌线的轮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柔和了很多,颧骨也平缓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密的影子,蓝粉色的瞳孔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双眼睛就再也没变回原来的颜色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那是他以前最喜欢的,现在穿在身上,领口松垮地露出锁骨,袖口往上滑了一截。衣服下摆垂在腰侧,在他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他看起来很瘦,很白,骨架比以前小了一圈。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如果只看外表的话,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九尘从书桌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仰头看着他,它的尾巴盘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发着一点光。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魔法少女了。”九尘说。
林墨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镜子,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不算犹豫。
“……我本来就是。”
九尘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它没说什么,但眼睛微微眯起来了一点,像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