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小队的据点在一个老旧小区里。灰色防盗门,门框左下角有一块掉漆,不知道被谁踢的,窗台上两盆多肉,枯了一半,另一半顽强地绿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门口垫子上的"欢迎回家"洗得发白,"回"字只剩右边半个框,不仔细看以为是个"口"字。
林墨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客厅被塞得很满,靠墙一张长桌,三台显示器挤在一起,旁边杵着一台打印机,上面落了一层灰,偶尔有人用的时候才拿抹布擦一下,咖啡机看着比林墨还老,但贺霜说它煮出来的东西能喝。林墨后来喝过一次,觉得贺霜对"能喝"的定义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茶几上没有一寸空地,文件、充电线、空水瓶,还有一个外卖盒子,盖子敞着,里面的油已经凝了,看不出来是哪天的。后面两间卧室被改成了休息室,厨房还在,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饺子和瓶装水。
"比我想象的乱。"林墨说。
贺霜靠在窗台上,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语气理所当然:"这叫有生活气息,所有太整洁的据点,最后都会被炸掉,这是规律。"
"谁总结的规律?"
"我,刚才总结的。"
林墨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个队长的逻辑。
据点是贺霜选的,理由很简单:离光华路近,出任务快,房租便宜,而且这栋楼的门禁系统坏了五年了,外卖可以直接送到门口。林墨后来发现贺霜选这里还有一个没说的原因:楼下那家早餐铺的豆浆不错,贺霜每周至少有三天会提着两杯豆浆上楼,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桌上,谁想喝谁喝,通常姜迎会在一分钟内把自己那杯喝掉。
正式加入第十二小队之后,林墨的生活开始形成一种新的节奏。每周大概有两到三天,她放学后直接去据点,书包放在沙发扶手旁边,换据点的备用训练服,跟姜迎做配合练习,或者跟贺霜跑模拟任务。周末有时候会排到全天,但大多数时候下午就能结束。她用了大概两周时间记住每个人的习惯,也用大概两周时间,被每个人记住了她的习惯。
姜迎每次来据点,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冰箱门,上半身探进去翻一遍,如果没有冰红茶,她会关上冰箱门,在群里发一条消息:"冰红茶喝完了,谁买的谁下次记得补。"发完之后自己下楼去买一打回来,放在冰箱最下层,上面压两袋速冻饺子,说是怕被别人顺手拿走了,她训练前一定要吃一根香蕉,说是"补充碳水效率最高",但林墨注意到她只是单纯喜欢吃香蕉,有一次林墨问她干嘛不直接说喜欢吃,姜迎说:"那多没面子。"
贺霜大多数时候不在椅子上坐着。她靠着窗台,或者干脆坐在茶几边缘,腿晃着,手里端一杯茶,那杯茶可以从下午一点喝到下午五点,她常常忘记喝,凉透了就倒掉一半加点热水继续,林墨有一次忍不住问:"你这样喝有什么味道?"贺霜想了想说:"就是喝点热的,什么味道不重要。"她的电脑桌面永远开着三个窗口:一个任务调度系统,一个本地新闻页面,还有一个连载漫画的网站,她处理任务的速度和她翻漫画的速度一样快,姜迎说贺霜大概是用同一个脑区在做这两件事,贺霜听见了,说:"你猜对了。"
老方大部分时间不在据点,他在分庭地下二层有一间办公室,灯是冷白色的,桌上摆了四个屏幕和一个已经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钟。但他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在群里发一条消息,就是直接出现在据点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报告。他似乎走路没有声音,有一次林墨在据点沙发上坐着翻手机,一抬头发现老方已经在角落里坐下来了,保温杯拧开喝了两口,不知道待了多久。
苏晚来据点的频率最低,她不参加集体训练,不出常规任务,只有需要狙击手的时候才会被贺霜单独叫上,但最近来得多了些。有时候不一定是来训练的,就是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戴着耳机,什么也不做,贺霜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来,也从来不问她什么时候走,苏晚待多久,据点就留多久的灯。
林墨花了两周时间适应了这些,而姜迎最先发现的事是林墨不喝咖啡。
“你不喝咖啡吗?”“不喝”
"茶呢?"
"也不怎么喝。"
"那你来据点喝什么?"
林墨想了想:"水。"
姜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一个魔法少女,每天在据点待好几个小时,就只喝水?"
"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我认识的所有魔法少女都靠咖啡因活着。"
姜迎转回头去拆一包饼干,嘀咕了一句"战五渣就算了,连这个都跟别人不一样"。但第二天,据点冰箱的最上层多了一提矿泉水,放在速冻饺子旁边,林墨看到了,没说什么,姜迎也没提。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林墨完成了一次配合训练,在休息室里换衣服。她解开训练服的拉链,正要换回自己的校服,然后看到休息室的柜子里多了一个纸袋,是浅粉色的,印着本地一家服装店的标志。开口没封,里面露出一角深蓝色布料,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每个字都写完了:
"路过看到的,觉得适合你,码数是猜的,不对自己改。——姜"
林墨站在打开的柜门前,看着那张便利贴。她把裙子拿出来。深蓝色,长袖,长度大概到膝盖,版型简单,腰间有一条同色系的细带。面料摸上去很滑,不是便宜货,她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九尘从书包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裙子,又看了一眼林墨的脸。
"试一下?"
林墨没回答,她把裙子叠好,放回纸袋里,纸袋放进柜子最里面,碰到柜壁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不穿啊?"九尘问。
"……晚点。"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纸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床上。她坐在床边看了那条裙子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拉开衣柜门,把裙子挂进去,和校服挂在一起,深蓝色和灰白色并排垂着,她关上衣柜门,去写作业了。
苏晚的状态变化很慢,细微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以前她进据点的时候会在门口停大概两秒钟,像是在确认里面没有她不想见的人,然后才跨进来。最近那个停顿缩短到了一秒左右,有时候几乎没有,姜迎在群里发冷笑话,苏晚从来不回复,但有一次林墨偶然瞥到她点了一个"赞"的表情。只有一下,然后没有下文。那是她加入群聊以来第一次公开表态。
第四周一次任务结束,林墨和她在据点门口迎面碰上。苏晚往外走,林墨往里走,差点撞上,林墨侧身让她先过的时候,苏晚停了一下。
"……今天那个强化。"
林墨看着她。
"……挺好用的。"
苏晚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没回头,林墨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嘴角动了一下。九尘从书包里探出头:"刚才那是夸奖?"
"……好像是。"
"难得啊,铁树开花了。"
九尘把脑袋缩回去之前,尾巴尖晃了两下。
有一次林墨在据点沙发上坐着喝那瓶常温水,姜迎在旁边拆一个面包的包装纸,拆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林墨,表情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对了,你那个身体变化,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林墨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但姜迎的表情太自然了,像是在问"你作业写完没",林墨慢慢松了手。
"……还在变。"
"还会继续?"
"……会。"
"行。"姜迎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那你下次变身的时候让我看看,我好奇。"
"……你好奇什么?"
"好奇你变完到底长什么样啊,第一次见你变身的时候光顾着惊讶了,没仔细看,现在补一下。"
林墨沉默了一拍:"……下次任务你就能看到。"
"行,那我等着。"
姜迎说完继续吃面包。九尘趴在林墨膝盖上,用只有林墨能听到的声音说:"她上次还给你买了裙子。"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穿?"
"……放一放。"
九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没再追问。
贺霜有一句话:"靠谱不靠谱不是看平时什么样,是看需要你的时候你什么样。"
她平时看起来确实不太靠谱。她会穿着拖鞋来分庭开会,会在群里发"收到"的表情包——一只橘猫举着一把比自己还大的枪,表情严肃,会在据点里放音乐,不是什么高雅的古典乐,是九十年代的粤语老歌,音量开得不大,刚好能听到旋律的程度。
但林墨在几次任务里看到了另一面,虚无爆发的区域里,贺霜站在队伍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银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亮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她出手精准,从不停下来确认战果,打完收工,回到据点,又变成那个端着凉茶靠窗台的懒人。
林墨问过她一次这件事。当时贺霜正靠在窗台上,那杯茶端在手里,看起来随时要洒,她听完问题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大概两三秒。
"平时没什么值得认真的,就不认真呗。"
她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凉了,但没去加热水。
"该认真的时候不认真,会死人的,这有什么好说的。"
林墨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说完了,结果贺霜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一点,像是在跟自己的茶说话:"而且队长要是先慌了,底下的人就也会慌乱,我懒一点,你们就觉得没事,你们觉得没事,就不会乱出手。"
停了一下。
"——当然,主要是我本来就懒。"
"……我明白了。"
"别跟别人说啊,队长还是要面子的。"
老方是那种"如果你不主动注意到他,他可以一整周不出现在你视野里"的人,但每次需要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林墨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一次任务结束后。她回到据点,想查一下之前某次任务的记录,对比一下自己的能力消耗。她走到老方常坐的那个角落,老方人不在,但是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打开着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林墨_能力参数追踪"。
林墨愣了一下,点进去,里面有一个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表格,记录了她每次任务各项能力的数值变化:每一次任务的日期、每次使用"根源强化"的增幅比例、每次"理性分割"的效用持续时间、每次变身后的魔力消耗速度。全部被打上了标签、排列、对比。她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刚完成的那个任务的记录已经在表格里了,最新一行标着黄色,旁边有一个备注:
"增幅稳定性提升5%。疲劳延迟出现。持续向好。"
林墨看着那行黄色标注,发了一会儿呆。
"已经录完了。"老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老方站在大约两米外,外套还没脱,手里端着保温杯,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大变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已经进入了可以继续工作的状态。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你来第十二小队的第二天。"老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队长说你是重点观察对象,我就建了个新文件夹,方便做趋势预测。"
林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想说谢谢,但觉得不够,想说辛苦了,但老方大概不觉得这是辛苦。
"……有规律吗?"
"有。"老方放下保温杯走到电脑前,调出一张折线图,"你的能力增长曲线不是线性的,而是阶梯式,每次任务后有一个小的跳跃,然后是一段平台期,平台期不增长,但稳定性在提升。"
林墨看着那张图,一条缓慢上升的线条,一格一格地往上走。
"也就是说,"她慢慢说,"我每次用完能力之后都会变强一点?"
"不是变强,是适应得更好。"
老方的语气很平,但林墨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很小的满意,像是他看着一根线条朝着他预期的方向走,心里觉得还不错。
林墨站在电脑前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图。
"……谢谢。"
老方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了,他坐下来重新拿起保温杯。
"不用谢我,这是工作。"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林墨从早到晚都在据点。
上午的训练消耗了不少精力,下午有一场中等规模的虚无清理,不算太难,但位置分散,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等她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多了,训练服上全是灰尘和干掉的汗,其他人先走了。姜迎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老方提前回了办公室,苏晚任务结束就没再出现,贺霜在据点门口接了个电话,朝林墨挥了挥手,意思是"收拾完自己走就行"。
据点只剩她一个人。
她洗了把脸,换上自己的衣服,在休息室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回家,靠在沙发靠背上,肩膀的酸痛一点一点从肌肉里渗出来。窗外天色暗了,路灯还没全亮,天空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是槿给的那根,从初庭带回来的。红色糖纸的边角起皱了,一直没拆,她低头看了看,转了转,然后拆开了,糖纸剥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草莓味的甜香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散开,清甜,温和,不是廉价香精的味道,末了一点点酸,正好把甜压住。
她把糖放进嘴里,很甜,但不太腻。
含着那颗糖靠在沙发上,看窗外暗下来的天,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橙色,在楼群之间慢慢沉下去,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串一串亮向远处。
九尘从书包里探出头,跳上旁边的沙发蹲下来,看了看林墨嘴里的棒棒糖,又看了看窗外,没说话。
林墨坐了很久,久到糖快要化完了,甜味一点一点从舌尖上消退,变成很淡的草莓余韵,她把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回糖纸里重新卷好,塞进口袋。
九尘看着她做完这些。
"……好吃吗?"
"还行。"
"棒棒留着过年?"
"留着当纪念。"
林墨站起来,拉了一下衣摆,拎起书包。
"走吧,回家了。"
她走出据点,路灯的光落在银白色的短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晚风迎面吹,干冷,混着某户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头,双手插进口袋。
沿着路灯明亮的人行道往家走,九尘趴在书包里,尾巴搭在拉链外面,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路上没什么人,脚步踩在落叶上,细碎的声响。
"……明天还训练?"九尘问。
"明天周日。"
"所以你要休息一天?"
"……我去据点补一下上次任务的数据,老方说有新的分析出来了。"
九尘沉默了一下:"你以前周末都只在家里写作业。"
"现在也在家里写作业啊,"林墨说,"只是多了点别的事。"
她顿了顿,脚下的落叶又响了一声。
"……但这样挺好的。"
九尘没有接话,尾巴尖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前面路灯更亮了一些,街道拐角处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关东煮,白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林墨路过的时候闻到了萝卜和昆布的味道。
他的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