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开始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城北的一个老旧居民区,三层楼高的“虚无”盘踞在一栋待拆迁的楼里。贺霜判定为中型威胁,派了四个人,她自己、姜迎、林墨,加上苏晚占据制高点提供远程支援。老方在通讯频道里报坐标和数据:“虚无在五楼和六楼之间游移,能量中心不稳定,每隔四十秒会收缩一次——收缩的时候防御最弱,苏晚,你需要在它收缩的窗口期内打穿核心,林墨,你负责在窗口期给苏晚做强化。”
林墨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变身后的银白色长发垂在肩后,裙摆下的铃铛安静地悬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点了点头,在耳麦里应了一声“收到”。苏晚没有立刻回应,隔了两三秒,耳麦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林墨没有多想,苏晚一直都是这样,她以为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但她没有看到苏晚躲在对面楼顶的水箱后面,左手正紧紧攥着狙击枪的护木,指节泛白。她也没有看到,那只手从任务开始前,就在抖
窗口期在十七分钟后到来,老方的倒计时在耳麦里平稳地报出:“十秒后收缩,九、八、七——”林墨的感知力已经张开,她捕捉到那团虚无的能量脉络,像一颗不规则的心脏在胸腔里搏动,每一次搏动之后都有一个短暂的、收缩的间隙,那团深黑色的核心在那个间隙里会变得脆弱。“——三、二、一,现在!”林墨在同一瞬间伸出手,她的魔力穿过楼层和墙壁,精准地触上苏晚的力量脉络,她找到了那根属于精准和爆发力的线,轻轻拧动,将苏晚的感知力和射击精度往上推了一个层次,然后她听到了枪声,银白色的光束从对面楼顶射出,划破夜空,直直地射入那团虚无的核心。
但,偏了大约两寸,那道光束擦着核心的边缘穿过去,打穿了后面的一堵墙,留下一个焦黑的洞。核心没有受到致命伤,虚无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收缩期结束,重新膨胀开来,将自己包裹得更严密,耳麦里安静了两秒,“……没中。”苏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很轻,但她说完之后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像是怕谁责备她一样,“……我重来。”贺霜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撤退,林墨、姜迎,先退到三楼,苏晚,你也撤,重新找位置。”“我可以再试一次——”苏晚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透出一丝绷紧的急切,“撤退。”贺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那个词的间隔比刚才短了一拍,“听指挥。”
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是瞬间的,林墨在四楼的楼梯口看到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凝成一道触手状的形状,从走廊尽头朝她猛扑过来。她后撤了一步,但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踩到地上的一块碎玻璃上,脚底微微打了个滑,失去了一点平衡,无法迅速移动,然后一个人影从侧面冲了出来,是苏晚。她从楼梯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把林墨往旁边推了一下,那道触手擦着苏晚的身体划过,没有直接命中,但那股冲击波让苏晚整个人撞在了墙上,她闷哼了一声,滑坐在地上,狙击枪从她手里脱落,滚出去两圈,变回光点消散了。“苏晚!”林墨喊了一声,
苏晚没有回答。她靠在墙上,低着头,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按在肩膀上,右肩那一侧正是被冲击波擦过的位置,她的右手攥着自己的左臂,林墨蹲下来,想查看她的伤势,但她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苏晚的左手,那只手搭在她自己膝盖上,它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剧烈地抖动,指节完全失去了血色,白得像纸。林墨没有时间询问,她一把扶起苏晚,转身往楼下跑,姜迎在下面的楼层接应,看到她们下来,先看了苏晚的手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通道:“走,我断后。”
耳麦里传来老方平静的声音:“虚无开始重新凝聚,预计需要四十分钟才能恢复到之前的强度,撤离窗口足够,建议直接撤出,不要回头。”贺霜没有回答,但林墨听到她的脚步声已经开始往她们的方向靠拢了。
任务总结在据点进行,贺霜没有批评任何人,她只是把任务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弹道数据,然后把屏幕关上。“虚无的特征跟之前不一样,收缩窗口期比预期短了零点三秒,这个信息在任务前的情报里没有,是我的责任。”她主动把责任揽了过去,没有人提到苏晚那一枪的偏差,但苏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左臂上的袖子被自己捏到变形,指节根根泛白。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一句话。休息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老方偶尔敲键盘的间隙声响。片刻后,苏晚站起来了,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影子一样滑过走廊,消失了。
姜迎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贺霜,她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我去看看?”林墨说,贺霜没有拦他,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别逼她说话。”
苏晚在天台上。林墨推开那扇写着“设备间”的铁门,走上天台的时候,风很大。十一月的夜风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削过裸露的皮肤,留下痛感,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反射到云层上,再洒落下来,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苏晚蹲在天台边缘的一堵矮墙后面,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试图把自己藏进自己的影子里。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它还在抖。林墨走到离她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太近。“我没想跟你说话。”苏晚的声音从她蜷缩着的姿势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含混不清的鼻音。“那就不说。”林墨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另一侧的一根通风管道,刚好与苏晚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远,也不近,风呼呼地吹着,远处的车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地传到这里。
过了很久很久,苏晚的声音响起来了,“……我有个朋友,叫念慈。”林墨没有动,她保持着靠坐的姿势,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最小,最安静,不打断那根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线。“她是魔法少女,比我早一年签约,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是她带我入门的。教我瞄准,教我怎么在屋顶上换位置不发出声音。”“有一次任务,我们的情报错了,不是小型,是大型虚无。她让我先撤退,但我没跑,我觉得我能帮她。”苏晚的声音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从平淡的叙述,变得像是那层保护壳正在变薄,“她把我推开了,然后……”她停住了,那阵沉默很长。林墨听到苏晚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两下,然后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那团蜷缩的轮廓比之前更小了,像是要把自己也揉进墙根的缝隙里。“……她没回来。”
风在她们之间穿过去,林墨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里有一团不属于他的东西正在微微地震动,那是他自己的感受还是苏晚那段讲述带来的感应,他分不清,但有一点很清楚,苏晚不该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左臂里面那块褐色的东西,是那次任务留下的吗?”苏晚没有回答。
林墨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到苏晚旁边,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没有再靠近。“上次我说过,”林墨说,“可以帮你把它移开一下,只是暂时拿下来,等你想放回去的时候再放回去。”苏晚没有说话。她的左手还在抖。“……只移开一下。”苏晚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嗯,只移开一下。”苏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没有躲开,她把自己的左臂慢慢地伸了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手掌朝上,手指蜷曲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被遗弃的小动物的爪子。
林墨伸出手,悬在苏晚的手臂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他闭上眼睛,他再次看到那条布满裂缝的脉络,和苏晚自己一样,一次又一次被摔碎又粘回去。那些细密的皱纹一样的伤痕布满了整条脉络,最集中的位置在左臂上端一节,那里的颜色比别处深,是一团深褐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的颜色。他记得苏晚上次说“放回去吧”。他伸出魔力触手,轻轻地、慢慢地缠绕住那块深褐色的岩石,像在一堆碎瓷片中一片片地拣出最重的那一块,小心地不碰触到周围的任何一片裂痕,他把它从苏晚的意识里提了出来,过程很安静。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正安静地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不再抖了,指节微微弯曲,自然地搭在裤子的布料上,没有用力,没有紧绷。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她把左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手背,看掌心,看手指,像一个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手的人,在确认它属于自己,“……它不抖了。”苏晚说,那种语气像是不敢相信。“嗯,不抖了。”她继续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墨。天台上没有灯光,但远处的城市灯光反射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的目光显得很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声音很轻。“……你能一直帮我吗?”
林墨看着她,他看到苏晚的眼睛里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被她自己硬生生地忍住了。在远方城市的光映照下,那道水光像一根细细的线,悬在那里,林墨没有移开目光。“你需要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重新看着自己那只不再颤抖的左手,将它慢慢握紧又松开。指节在霓虹灯的微光里微微发白,然后松开,恢复自然的颜色。到最后,她把手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谢谢。”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像潮水一样涨落,一阵一阵的,模糊而绵长。林墨站起来,把手伸向苏晚:“走吧,外面冷。”苏晚看了他伸出的那只手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没有拉那只手,但她站起来之后,在站到平地的同一高度上,看了林墨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没有躲闪。她转身,先一步走向了天台的铁门。林墨跟在后面,九尘从天台通风管道的阴影里走出来,跳上他的肩膀,尾巴搭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毛皮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暖宝宝。“她刚才说了五个句子。”九尘轻声说。“……我数了,是五个。”“以她的标准,这等于别人说了五十句。”林墨没有回答,但在夜色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跟着苏晚的脚步走进了铁门。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天台上的风声隔在了外面。
走廊里的灯亮着,苏晚走在前面三米处,背影瘦小,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颤抖,林墨走在她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感觉到自己胸口里多了一块不属于他的重量。那是苏晚的那些碎片中被他分走最重的那一块部分,他知道它会在自己身上放一段时间,但不知道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他觉得,这块重量,比上次从沈清漪那里移走的那段记忆要轻一些,也许是因为,苏晚已经学会了自己承受大部分。她只是需要有人帮她分担掉那最沉的一角。
那天晚上,林墨回到家,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银白色的短发还带着一点湿气,贴在额角和耳侧,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那里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能感觉到那块深褐色的岩石沉在小臂内侧的某处,他知道它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小,变轻,直到有一天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那需要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被拆开的、空了许久的红色糖纸,里面那根塑料棒还在。他把糖纸展开,铺平,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一本书下面。窗开着半扇,初冬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被子里残余的一点体温慢慢包裹住他,那块不属于他的、深褐色的石头,压在他左臂的内侧,他不打算把它还回去,起码,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