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定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林墨走进分庭医疗室的时候，白露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核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倒映在她镜片上，林墨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上次慢，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点，又松开，这和她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不太一样。
看到林墨进来，她抬了一下头：“坐。”
声调和上次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冷淡，像医院叫号的电子音。但林墨莫名觉得松了口气。三个月了，他开始对这种程式化的冷漠感到安心，至少它不会变。
林墨在检查台边上坐下，他把这句“坐”理解成了常规流程的开始，量身高、体重、抽血、魔力流速测试，每一项都跟上次一样，白露的动作依然专业而简洁，冰凉听诊器贴上后背的速度，连一秒都不多停留；针头刺入血管的角度，准得像外科手术…… 流程很快，但不知为什么，林墨觉得度秒如年。
也许是白露在工作时从不闲聊，整个房间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蜂鸣声，和他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闷响。这种沉默让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这一次数据变了多少？喉结还在不在？皮肤是不是又细腻了一点？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令他的思绪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抽血的时候，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针管里的血，是暗红色的，和三个半月前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明知道血液颜色不会因为魔力变异而改变，但他就是想确认，好像确认了什么，就能证明有些东西还没变。
“别动。”白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头也没抬，手上已经换好了样本管。“你的肌肉太紧绷，针头容易滑脱。”
林墨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手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松，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身体在抗拒那些变化，还是他自己在抗拒“抗拒”本身。这个问题想多了，连呼吸都会变成一件需要刻意去做的事。
体检结束后，林墨坐在分庭医疗室的椅子上，面前的体检报告单已经打印了三份，白露一份，方璃一份，剩下一份放在林墨面前。医疗室很大，像某个三甲医院的门诊部，干净得过分，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林墨的鼻腔，那种味道很奇特，像是对“干净”本身的过度承诺，它承诺这里不存在任何意外，不存在任何失控。但此刻坐在那里，林墨觉得自己本身就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失控因素。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王庭内部公告和今日值班名单。白露坐在对面，镜片后的眼睛正盯着手里的数据报告，眉头微微皱起，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墨开始数电子屏滚动了多少条公告。
久到他注意到白露的手指停在报告页边缘，食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纸张的直角。这是他认识白露四个月以来，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不确定的痕迹。白露从来都是确定的，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数据一样精确，每一个判断都附带着充分的文献依据。
这比体检数据本身更让林墨不安。
“你的身体变化，可以慢下来。”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
白露翻了一页报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之前告诉你，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会加速女性化进程，这个判断没有错，但我忽略了一个变量：你的心理状态。”
林墨没说话。
白露抬起头看他：“我调了你过去三个月的任务记录和体检数据，变化最快的阶段是你刚签约的前三周，频繁使用能力，心态抗拒，但最近一个月，变化速度明显放缓了。”她把报告推过来，“看这里，第三次任务后你的喉结已经开始变浅，但第四次、第五次任务后，这个进程几乎停滞了，对应的，你的魔力上限在这段时间反而提升了百分之十二。”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三下，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压在那条曲线的拐点上。这个动作她应该做得很熟练，她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对着不同的人点过无数次曲线。但林墨注意到，她这次手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一些，好像那些数据不是数据，而是某种连她自己也还没完全吃透的东西。
林墨低头看着数据，那些数字他看不懂，但曲线的走势很清楚，一条线陡峭地上升然后突然变平，另一条线平稳地爬升。“所以……我不用变那么快了？”
“是‘不一定’。”白露摘下眼镜擦了擦， “变化的速度和你对自身身份的接纳程度相关，这是我最近才得出的结论。”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犹豫的神色：“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因为影响因素还没完全确认，但你的魔力数据一直在涨，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最近几次任务，你变身解除后站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林墨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确实注意到了。最开始每次解除变身，他会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呆站五六分钟，反复确认自己的脸哪里变了，哪里没变。后来变成三四分钟，他开始只看大轮廓，再后来，大概十几秒，看一眼，确认没有明显变化，就转身离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接纳”，也许只是麻木。也许麻木本身就是一种接纳。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替你想通。”白露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 “但你的身体告诉你一件事，当你不再那么抗拒的时候，它就不再那么急着推你走。”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还可以有更久的时间？”
“比原本预期的要久。”白露点头，“但变化不会消失，这一点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只是速度可以减缓，前提是如果你能继续像现在这样，不跟自己较劲得太厉害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几秒钟后，她才开口，语气重新变回了那个精准的白露：“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人的心理状态不是一条直线，接纳不是一次性事件，它会有反复。你的曲线最近走得稳，不代表后面不会出现波动，如果在某次任务中你重新开始高强度对抗自己的身份，变化速度会重新加速，这一点，我不能报假账。”
“所以你才让我每两周来一次。”
“对。”白露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不是为了监测你的身体。是为了监测你的变化曲线什么时候开始抖动。”
林墨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有变身时才会浮现的契约符文，“……我尽量。”
“不能尽量。”白露把报告收回文件夹，动作恢复了往常的干脆利落，纸张边缘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从今天起，每两周来我这里做一次检测，我会根据数据调整判断，同时，减少‘创伤重演’的使用频率，那种能力的代价太大。”
“如果必须用呢？”
白露看了他一眼，“那就用吧，没关系，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种能力可能直接抵消你几个月的‘缓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迟疑，林墨知道，这就是白露的温柔了，她把所有最坏的结果提前摊在桌面上，让他至少不用在意外来临时发现自己毫无准备。
林墨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身后的白露又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墨回头。
“方璃让我转告你，槿那边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她说：‘慢慢来，不着急。’”
林墨愣了片刻，“……她说的‘不着急’是什么意思？”
白露耸了耸肩：“她说你会懂的。”
林墨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拧下去，
“走了。”他说。
“嗯。”白露已经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平板电脑上，似乎刚才那段对话只是病历中的一段插页，写完了就该翻过去。
林墨走出分庭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四点钟的太阳已经开始变软，从明亮的黄白色转向淡淡的橘色，斜斜地挂在大楼西侧的玻璃幕墙上。 九尘从他的书包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饼干。
“小鬼，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叽里咕噜说了那么多，我就听懂一句——你不会太快变成那样子了。”
“……你听懂了还问我？”
“我确认一下。”九尘把饼干咽下去，满足地舔了舔爪子，然后用那条大尾巴在他后颈上甩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传达它想表达的东西，“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林墨想了想，“不知道，大概……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
“怕一觉醒来照镜子，不认识自己。”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方璃问他的时候，他都说“没事”。
九尘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轻声说：“你要是真的不认识了，那不是还有我吗？”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四点的风吹散了。老狐狸平时说话不是这个调调，它要么在骂人，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在骂人顺便吃东西，突然安静下来认认真真讲一句话，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林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肉麻。”
“谁肉麻了！我警告你，这种话传出去我这老脸还——”
“知道了知道了。”
九尘在他书包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剩下的饼干碎屑里，尾巴却在外面甩得像个招财猫。林墨知道，这是老狐狸嘴硬的标准动作，尾巴和嘴巴从来不统一。
林墨没有理会老狐狸的叽叽喳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少年的手，骨节分明，但皮肤比三个月前细腻了些许。指节上那道初三打篮球时撞出的疤还在，边缘已经变成一道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白色细线。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道疤消失了，他会不会难过。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等它消失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用它来证明自己是谁了。
现在的他没变太多，还来得及慢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