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霜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把这活交给林墨的。那天没有任务,贺霜从窗台那边走过来,把一盒牛奶搁茶几上。草莓味,吸管用透明胶带粘在侧面。盒子还是温的。林墨正在写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做到倒数第二篇,讲一种海鸟怎么从南半球飞到北半球。她其实没怎么看懂,全靠选项之间的搭配关系在蒙。贺霜把牛奶放下就走了,边走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这个时间,放到天台上去。"
林墨抬头看了一眼。"放哪儿?"
"设备间旁边的通风管道后面,有个废弃的空调外机架子。"
"给谁?"
贺霜没回头,已经端起窗台上那杯凉茶了。"你自己看。"
林墨拿起那盒牛奶,温的。她塞进书包侧袋,九尘从里面探出鼻子闻了闻,耳朵往后压了半寸,又缩回去。林墨把拉链拉上了。
天台的风很大,十一月的傍晚,天暗得早,从设备间那扇铁门出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西边的云是橘红色的,等她把牛奶放到空调架子上用砖头挡住侧面,再抬头,橘红已经没了,只剩一层灰紫贴在地平线上头,风把碎发糊了她一脸,她拍掉手上的灰,走了。贺霜说别蹲点,她也没打算蹲。
第二天她再去的时候牛奶盒没了,架子上只剩一小片被风吹干的水渍,空盒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那块碎砖头底下,吸管也抽出来叠了,对折三次,塞在开口处。林墨把空盒子拿起来看了一眼,边角对齐,折痕笔直。她扔进楼道垃圾桶,下楼的时候九尘的脑袋从拉链缝里挤出来半个。
"喝完了。"
"嗯。"
"还叠好了。"
"……嗯。"
"你说据点冰箱里那排牛奶,有人动过吗。"
"不知道。"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草莓味,第四天空盒子底下多了一颗橘子糖,透明糖纸包着,放在砖头旁边。林墨捡起来,剥开吃了,橘子味的酸涩,有点硬,含了半天才化,糖纸她叠好塞校服口袋里了。她没多想,也许就是个回礼,也许不是。
第五天她换了奶茶,放学骑车过去买的,热的,三分糖,不加珍珠。学校后门那家茶百道的老板娘认识她了,递杯子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怎么不喝牛奶了,林墨说换换口味。老板娘又给了她一张纸巾,她骑车去据点,把奶茶放上空调架子,风把杯子吹歪了一次,她用两块砖头左右夹住,放完就走。
第六天空杯子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小小的方块纸,但背面胶条撕开了,贴在砖头上,贴得端端正正,四个角都没有翘起来。林墨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正面空白,背面也空白。
她把那张便利贴夹进英语课本了,九尘蹲在书包侧袋口,只露出两只耳朵。
"空的?"
"嗯。"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不知道写什么,也可能是写了又撕了。"林墨说,"也可能就是告诉你她来过了。"
第七天,她又买了奶茶,热的,三分糖,原味,这次她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但她没有急着把奶茶放上架子,她把奶茶搁在设备间门口的地上,侧身绕到了通风管道后面。
管道和墙壁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缝隙,她侧身挤进去,蹲下来,膝盖顶在生锈的铁皮上,蹭了一裤子灰。九尘从书包里钻出来趴在她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两个细小的光点,尾巴搭在她胳膊上,软乎乎的。天台上风大,设备间的铁门被风吹得时不时咣当响一声。她蹲了没多久腿就开始麻,但她没动。
暮色正在西边往下沉,天台的边缘已经融进正在变暗的天空里了,只剩下水塔的红砖烟囱在灰紫色的天光中割出一道模糊的剪影,远处的车声像潮水一样涨落,一阵一阵的。
她蹲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她看到苏晚从水塔那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黑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披散着,走路没声,帆布鞋底擦过水泥地只有极轻的沙沙声。右手抄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在空调架子前面停下,先看了那杯奶茶,然后抬头,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天台。经过通风管道的时候也没有停留。
她弯腰拿起奶茶,吸管扎破杯盖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楚,她喝了一口。然后她顿住了,很短的一下,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差点被风盖过去。
"……比牛奶好喝诶。"
林墨蹲在管道后面,膝盖顶着生锈的铁皮,九尘趴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看到苏晚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左手捧着杯身,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捧杯子的姿势是稳的,她站在那里把那杯奶茶喝完了,喝到最后吸管发出呜呜的空杯声,空杯子放下来,叠好,吸管抽出来搁在旁边。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和昨天一样。往砖头上贴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角度,贴完就走了,无声地滑回了水塔的阴影里。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暮色已经沉到了天台的边缘,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林墨在管道后面又蹲了一会儿,等风声重新成为天台唯一的声音,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又酸又麻,她扶着管道龇了下牙。
空调架子上,空杯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边角贴得端正,纸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一点。
林墨把便利贴揭下来,翻了一面,空白,她把昨天那张和今天这张叠在一起夹回课本里,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九尘跳上她的肩膀,尾巴搭在她后颈上。
"她说比牛奶好喝。"
"嗯。"
"六个字。"
"你数了?"
"难得,按她的标准,六个字就是长篇大论了。"
林墨没接话。她推开设备间的铁门,铰链在身后发出一声惨叫,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水磨石台阶上,她往下走了两步,九尘的尾巴尖扫了扫她的耳朵。
"明天还买奶茶?"
"嗯。"
"草莓味还是原味?"
"原味。"
"为什么?"
"草莓味那杯她喝剩了一口。"
九尘的耳朵转了一下。"你连这都注意到了。"
"牛奶盒每次都是空的。草莓味第三天剩了大概一口。原味每次喝完。"
九尘没再说话了。他把下巴搁在尾巴上,灰白色的耳朵微微往两边垂了一点,林墨又往下走了一层,楼道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头顶下一层的灯在她前面亮了。
"你说,"九尘开口了,"她为什么要在天台上收东西。"
"不知道。"
"据点冰箱里那排牛奶放了快两个月了没人喝。"
"嗯。"
"所以贺霜是专门给她买的。"
林墨停了一下。"可能。"
"那贺霜为什么不自己去送?"
"……不知道。"
九尘没再问了,林墨走到一楼,推开据点后门。贺霜不在,窗台上那杯凉茶还在,已经凉透了。电视开着,新闻频道静音,屏幕上滚着一排排白色字幕。林墨把书包放沙发上,九尘从里面钻出来,跳到沙发扶手上窝成一团。
林墨坐了一会儿,把那两张空白便利贴从课本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对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连个折痕都没有,但贴得很仔细,胶条贴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对齐了,她把便利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重新夹回课本里。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据点冰箱里确实还有一排草莓牛奶,整整齐齐码在第二层,一共六盒。她拿出一盒,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半个月。她把牛奶重新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手机震了一下,贺霜发的。
"见到了?"
林墨打了一个字,"嗯。"
贺霜没回,林墨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九尘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细小的牙齿磕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嘴。
第二天放学,林墨又去买了奶茶。热的,三分糖,原味,这次她多带了一支笔,从据点抽屉里翻出来的。到了天台上她把奶茶放好,然后撕了一张自己的便利贴,写了一行字。
"那明天还买这个。"
字写得歪,她的字一直这样,写快了手跟不上脑子。她把便利贴贴在奶茶杯盖上,用碎砖头压住一角。
然后她没有躲到通风管道后面,她站在天台门口,靠着那扇锈掉的铁门,手插在口袋里,面朝着天台,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吸管扎破杯盖的声音。
林墨没有回头,她站了片刻,转身推开铁门下楼了,铰链的叫声在身后慢慢合拢。
九尘从书包里探出半颗脑袋。"进步了啊小子,敢站门口了。"
"……走了,回去写作业。"
"你脸红了。"
"风刮的。"
九尘缩回去了,尾巴尖从拉链缝里伸出来,在她书包带上轻轻晃了一下,林墨把拉链拉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灭掉,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书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贺霜发的。
"她看到你了吗?"
林墨想了想,打字,"应该看到了。"
贺霜过了一会儿才回,"她说了啥。"
"她没说啥,就喝了奶茶。"
贺霜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ε(´。•᎑•`)っ♡,后面跟了句"你明天还去吗"。
林墨打字。"去。"
她按灭手机屏幕,塞回口袋,下楼的时候九尘从拉链缝里挤出一只耳朵,又缩回去了,她推开据点后门,屋里没人。窗台上的凉茶杯子被收走了,茶渍在玻璃面上留了一个浅褐色的圆印。
林墨坐下来,摊开英语卷子,那篇海鸟的完形填空她还空着。她拿起笔,在空格里填了一个C。九尘从书包里跳出来,跳上桌角卧下了。
"你不好奇她为什么在天台上?"九尘问。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她也不会说。"
九尘把脑袋搁进尾巴圈里了。台灯嗡嗡响。窗外天全黑了,远处高楼的灯亮了一片。林墨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是写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她写了三行,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
最后她写了一句话。
"希望你还记得每天这个时候的天台。"
然后把卷子合上了。
九尘在桌角动了动,耳朵转了一下。"明天带我去。"
"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我是说,放我出来。我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林墨想了想。"再说吧。"
九尘没再要求,他闭上眼睛,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他灰白色的皮毛上,亮了一小块。窗外的风还在刮,设备间那扇铁门不知道又被吹得咣当响了第几声,远处水塔的红砖烟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更深的黑影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林墨把课本收进书包,那两张空白便利贴还在里面,她没有再拿出来看。
明天再买一杯奶茶,热的,三分糖原味,她已经在脑子里记下来了。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冰箱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排草莓牛奶,六盒,码得整整齐齐,她把冰箱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