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姐姐

作者:仟玖睦洲 更新时间:2026/7/23 9:31:07 字数:3102

周末午后,林墨坐在据点门口的花坛边上晒太阳。

十一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光是暖的,光落在校服裤子上,深蓝色的布料晒出一层淡淡的温热。她背靠花坛水泥台,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手册,翻到abandon那页。九尘缩在旁边的草丛里,灰白色的毛和枯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他把自己卷成一个球,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偶尔转一下。

光华路周末午后没什么人,对面修电动车的大叔把卷帘门拉了一半,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戏,老生还是花旦听不出来。大叔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端个搪瓷缸,眯眼看街景,偶尔喝一口。

林墨把单词手册翻了一页,又翻回来,abandon,她在这页停了好几天了。

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跳,踩得枯叶沙沙响,一片叶子被踩掉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花坛边缘那株枯月季旁边,月季枝干干透了,刺还是尖的,花早就谢了,只剩花托,硬硬的,像缩小的松果。

远处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林墨听着,手指搭在纸页上。她今天没戴帽子,银白色的碎发垂在耳朵旁边,风吹起来扫在脸颊上。

这时,一个皮球滚到她脚边。

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兔子,兔耳朵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底,球滚得慢,碰到她帆布鞋侧面,停了。

林墨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来,球面上一层薄灰。刚抬头,小女孩已经跑到她面前了。

五六岁,两个羊角辫,有一个已经滑到发梢了,随时要掉下来,脸上跑得红扑扑的,颧骨红到耳朵根,额头上薄薄的汗,刘海粘成几缕贴在脑门上。跑到她面前两步远停住,仰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喘了两口直起腰,手背到身后。

她先看了看林墨手里的球,确认那是她的。

然后目光往上移。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墨银白色的碎发上,那些碎发细细的,在风里晃,变成一种介于银和水之间的颜色。

小女孩张着嘴看了几秒。往前凑了一步,歪头,两个羊角辫一高一低,那根快掉的皮筋又滑下来一截,挂在一小缕头发末端,晃晃悠悠的。

"姐姐,你的头发好漂亮。"

林墨愣住了。

风声还在,戏还在唱,远处小孩还在笑,麻雀还在跳,踩得枯叶沙沙响。大叔的搪瓷缸磕在马扎腿上,叮一声。

但这些声音都退了一下,像有人把音量拧小了一格。

姐姐。

是一个小孩,仰着头,看了她一眼。

干脆,直接,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林墨低头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黑眼珠很大,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银白色的头发,蓝粉色的瞳孔,柔和的轮廓。

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一个姐姐,坐在花坛边上,膝盖上摊着书,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球。

小女孩还在等她回答,身体微微晃,两只手绞在背后,手指互相勾着。粉色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早上吃包子蹭的油,洗过没洗干净,留了一道淡淡的黄印。

"……谢谢。"

林墨说得很轻,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听到了,干净清亮的,尾音微微往上扬,她说完才发现已经不是昨天那把嗓子了,但她没愣住。

小女孩咧嘴笑了,缺一颗门牙,旁边牙齿也不齐,有一颗刚长了一半。她从林墨手里接过球,抱在怀里,球比肚子还大一圈。她环着球,下巴搁在球顶上,又看了林墨一眼,转身跑了。

羊角辫在后脑勺上一跳一跳的,那个快掉的黄色塑料绳终于从发梢滑下来了,落在花坛边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她没发现,继续跑,粉色运动鞋啪嗒啪嗒地响,跑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差点撞上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她往旁边一闪,扶着球扭了两下,消失在拐角后面。

笑声远了,粉色也消失在老墙的阴影里。

林墨还坐在花坛边上,手里空了,还保持着刚才递球的姿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搁在膝盖上。单词手册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花坛边缘,歪斜着卡在水泥台和草丛之间,差点掉下去。

草丛里动了一下。

九尘的头从枯草里探出来,耳朵上顶着一片干梧桐叶,卡在两只耳朵中间,琥珀色眼睛在午后的光里眯成两条缝,看着她。

"你没纠正她?"

林墨伸手把他耳朵上那片叶子拿下来,干透了,边缘卷起来,捏在手里脆脆的,稍微用力就碎。她搁在手心里,梧桐叶很大,比手心还大一圈,叶柄从指缝里伸出来。

"……嗯,算了吧,童言无忌。"

九尘从草丛里爬出来。先伸前爪,再蹬后腿,中间停一下打个哈欠,然后走到她腿边蹲下,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尾巴盘在前爪旁边,尾巴尖搭在她帆布鞋面上。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你。"

"……嗯。"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九尘的耳朵转了转,转到一半停了,像有什么话没说。

林墨低头看手心里那片梧桐叶,叶脉还很清楚,从叶柄往四面八方散开,边缘黄透了,中间还残留着一小块绿色,指甲盖大小,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绿色,比黄色部分软一点。

"就一个小孩,不认识我,看了我一眼而已。"

她说得很平,像在陈述刚观察到的事实。但九尘听出来了,尾音没往下沉,往上飘了一丝。

九尘的尾巴尖在她鞋面上轻轻拍了一下,难得没有那么毒舌的吐槽她。

林墨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为什么叫姐姐,可能是因为头发,银白色的,长的,在太阳底下发亮,可能是因为脸,下颌收窄了,睫毛变长了,轮廓柔和了,也可能小孩的判断本来就不需要理由,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就是一个银白色头发的人,她觉得是姐姐,就叫了。

她说了"谢谢"。

她把梧桐叶翻过来,背面更黄,靠近叶柄的地方有几道虫蛀痕迹,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分岔又汇合的细河。边缘卷曲处有几道裂纹,往中间延伸,都没延伸到最中间,她把叶子放在膝盖上,用单词手册压住。

九尘抬起头,下巴从她膝盖上移开,留下一个小小的温热凹陷,透过校服布料慢慢变凉。"你还要带回去?"

"……太脆了,放口袋里会碎。"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留着。"

林墨没回答,她把单词手册合上,梧桐叶夹在里面,刚好卡在abandon那一页。叶子在书页之间鼓起一个弧度,把纸页撑开一道细缝。她把手册放回书包侧袋,站起来拍校服裤子后面的灰,花坛上的阳光在慢慢挪位置,刚才照在她肩膀上的那一片已经移到了枯月季上,落在花托尖端。

远处小孩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对面修车铺偶尔传出的金属碰撞声。收音机里的戏换了一出,还是咿咿呀呀,调子变了,好像是旦角。

她想起签约后的第一个早晨,她站在镜子前,凑近看变细的睫毛和更白的皮肤,用手指按喉咙,想确认喉结还在不在,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后会变成谁。

她想起方璃在银杏树下说"你的适配率99.7%",然后说她还会冲出去。

阳光重新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她抬头迎着光眯了一下眼,一小片云从西边移过来,薄薄的,边缘被太阳照成一层发亮的白。云移到太阳前面,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

九尘跳上她的肩膀,四只爪子落下来几乎没重量。尾巴搭在她后颈上,毛茸茸的。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胡子蹭过她耳朵,她没躲。

"……你刚才笑了一下。"

"没有。"

"笑了,那个小孩叫你姐姐的时候。"

林墨站在花坛旁边,阳光从云层边缘重新洒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落在她肩上那只老狐狸蓬松的尾巴上。她想了想,九尘说得可能没错。不是嘴角翘起来的笑。是更小的,在眼睛里面的。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雾里走了很久,终于在某个路口看到前方有一点光。不是太阳,只是一盏路灯,但够亮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对面修车的大叔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上那只狐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他不认识什么魔法少女,只觉得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姑娘每个周末下午都来这栋旧楼,大概是补课的。

林墨走到巷口,在拐角地上看到一个黄色小塑料绳,是小女孩掉的皮筋,落在墙根的青苔旁边,被风吹得滚了半圈,卡在两块地砖缝里。她弯腰捡起来,放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等小女孩下次经过的时候也许能看到,也许看不到,但放在那里总比在青苔上被雨淋要好。

她直起腰,书包侧袋里那本单词手册夹着梧桐叶,叶子边缘从书页里露出来一点点。她想起那个小女孩仰头看她时眼睛里的倒影,蓝粉色的瞳孔,银白色的头发,柔和的轮廓。

那个倒影分明是姐姐的模样。

她今天没有纠正她,以后大概也不会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