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没有任务，林墨放学直接去了据点，书包里塞着刚发的数学卷子，分数不高不低，错了两道大题。一道计算失误，另一道思路偏了，她在自行车上已经把正确的解法想清楚了。
推开据点铁门，里面很安静。姜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搭在扶手上，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半，鞋底还有上次任务蹭回来的灰。贺霜在窗台边上，难得没看电脑，端着那杯从中午泡到现在的茶，不知道在看窗外什么。
林墨把书包放沙发旁边地上，去冰箱拿水。拉开冰箱门，冷气扑了一脸。最上层还是那提矿泉水，旁边多了一盒草莓酸奶，标签上姜迎的字：谁喝谁是狗。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林墨苏晚除外。
她拿了一瓶水，关上冰箱门。姜迎从手机后面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贺霜没回头，但把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腾出左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这是她表示知道了的方式。
林墨坐回沙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翻出手机，两条未读。一条班级群，小陈问数学作业最后一题答案，底下有人回选C，小陈又问过程呢，没人理了，但这题本来也不是选择题。
另一条是邮件，发件人方璃，后面一串上海分庭内部邮箱，标题是空的。她点开。
"林墨：上海这边人手缺口填不上，新人带教比预期慢了一个月，交接可能要拖到一月底。贺霜上周的任务报告我看了，你同时辅助三个人的那场，数据很漂亮。姜迎跟我打小报告说你进步很大，现在不靠蛮力了，会自己收着用。她描述得挺克制，但你应该知道让她说这种话有多难。我认识她三年，她从没在私下汇报里夸过人。另外替我转告贺霜，别老喝凉茶。她那个胃迟早出问题，白露不会给她开假条的。我会定期检查你有没有好好说话，有没有推得太猛。没有的话就算了，有的话我会知道的。"
林墨看到第二段嘴角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贺霜，她正把茶往嘴边送，茶已经凉透了，杯壁没有一丝热气。林墨又低头看了一遍邮件，在"别老喝凉茶"那句上多停了一拍。
贺霜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方璃的邮件，让你别老喝凉茶。"
贺霜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把茶杯放窗台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她人在上海，管得倒挺宽。"
"她说你胃迟早出问题，白露不会给你开假条。"
贺霜嘴角动了一下，把茶杯往窗台里推了推，像怕风吹倒，窗户明明是关着的。"她还说什么了？"
林墨把手机又读了一遍，这回注意到最后那句"我会定期检查你有没有好好说话"——检查她有没有好好说话的是方璃，但检查有没有推太猛的那个方璃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因为不在而推太猛。她在邮件里插了一句，贺霜的胃，语气和平时一样。
但这句话的重量一直留在那儿。
贺霜没说话。站起来把凉茶端到厨房倒了，打开热水壶重新烧。水壶嗡嗡响。姜迎从手机后面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林墨点开回复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了几行。
"等你回来。冰箱里会有茉莉花茶，贺霜刚把你说的凉茶倒了，在烧热水。我最近在练控制力度，不用全力了，我会克制自己能力的使用，姜迎在沙发上躺着，她说你下周回来就请客吃火锅，苏晚也来了，她最近来据点比以前多了。"
她停了一下，想写方璃姐，又觉得方璃大概会说别喊姐。
最后补了一行，"保重身体。"
发送，手机震一下，切回收件箱，方璃那封没有标题的邮件移到了已回复分类里。
姜迎翻了个身，手机搁胸口上，盯着天花板。"方璃说什么时候回？"
"一月底，还有两个月。"
"火锅等她回来再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安排，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两个月，天还冷，吃火锅刚好。"
林墨抬头看了一圈，贺霜端着一杯冒着白汽的新茶从厨房出来，靠着窗台。窗外天暗了，路灯刚亮，她低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林墨坐了一会儿，开了瓶新的水喝了半瓶，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手册，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叶子干透了，边缘翘得更厉害，颜色从黄变成了褐。她没把它拿出来，又合上了。
她又想起方璃那封邮件。"姜迎跟我打小报告说你进步很大。"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那头，姜迎还在刷手机，但翻页的频率明显慢了。没睡着，就是在发呆。看屏幕也没在看，拇指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了。
林墨想起方璃第一次带她出任务那天。是九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光华路那边的废弃商场，方璃站在天台边缘给她指目标位置，语气特别随意，像在指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方璃也没多教，就是让她跟着看。方璃不是手把手教人的那种人。她更像个让你在旁边看着，等你做错了再说"下次别这样"的人。但她会写邮件，会在上海分庭的办公室里，趁开会的间隙打开邮箱，快速敲几句话发过来。不会说想你了，不会问你最近怎么样，就是一段看起来像工作汇报的短文。但每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我还在。
据点安静了一会儿。贺霜端着茶靠在窗台上，茶杯里的白汽在冷掉的空气里散得快。她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连续三次。林墨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贺霜也没有要说的意思。但她把杯子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窗台上又敲了两下。这回节奏比之前慢一点，更像在想事情。
林墨把单词手册收起来，重新拿起数学卷子。计算失误那道题她重新算了一遍，橡皮擦掉之前的步骤，铅笔写上去的数字工整了一些。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发现之前偏了思路那道题其实还有另一种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短。她没往下写，先想了想，然后拿起笔在旁边草稿纸上试了一下，能通。她在那道题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圈，做记号，打算等方璃回来给她看。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没人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就坐在角落里那张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见书名。林墨转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据点里多了一个人，但并没有变得更吵。
林墨没问她什么时候来的，苏晚也没解释。
冰箱压缩机突然响了一声，重启的声音在安静的据点里格外清晰。林墨低头继续改卷子。姜迎在沙发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扣在胸口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终于找到空隙歇了一下。
贺霜的新茶喝了一半，端着杯子走到窗台另一头去看手机。屏幕光在暗下来的屋子里映亮她的脸，眉间微微蹙着，大概是在看什么任务相关的消息。但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又端起了茶杯。
"两个月。"贺霜突然说。
林墨抬起头，苏晚也抬了一下眼。
"两个月不算长。"贺霜对着窗外说，像在跟路灯说话。她的茶又凉了，但她没再去倒。
林墨低头继续改卷子，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两个月后冰箱最下层会有茉莉花茶，方璃会从上海的冬雨里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