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警报是在周三下午拉响的。
光华路中段的一处废弃仓库,报告上说大概率是中型偏下,安排了林墨、姜迎加上贺霜,苏晚在隔壁区执行另一个任务,沈清漪在分庭补档案。
林墨到的时候,姜迎蹲在车旁边系鞋带,嘴里叼着另一只手套的指尖,看到林墨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她把手套从嘴里拽出来套上,拽了拽指缝,站起来的时候锤子已经在手里转了一圈,橙红色的光纹在锤柄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呼吸一样。
“走了走了,这破仓库拖了三天了。”她说。
贺霜靠在前车门上,手里一杯茶冒着热气,难得见她喝一口热的。她没看姜迎,目光越过车顶落在仓库方向,等她喝完那口才转向林墨,下巴微抬。
“感知到了吗?”
林墨把书包扔进副驾驶,九尘从侧袋里自己跳出来,落到车顶上蹲着,尾巴盘好。她往仓库方向放感知力的时候,那片区域在她意识里慢慢沉下来,像一根线伸进浑水里。
她触到了那团东西。位置在仓库中央偏西,形状比她之前碰过的几只都规整,标准的椭圆,灰黑色的气流裹着它缓慢旋转,边缘飘着细碎的能量丝。她的感知力跟着那些丝往里探,碰到核心外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个触感不对劲,像摸到一颗青色的柿子,还没熟,皮是韧的,底下有东西在顶着那层皮,里面不是空的。
“……比报告上写的密。”她说。
贺霜把茶杯盖扣上,搁在车顶。“多密?”
“壳比上次那只厚,没有厚很多,但密度不一样。”她又往里探了一截,感知力在那层壳上滑了一下,犹豫了半秒,“它里面可能不是空的。”
“什么叫不是空的?”姜迎已经把手套拉好了,指节处啪地一声。
“说不清。”林墨收回感知力,睁开眼,“壳里面还有一层,我穿不到底。”
贺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进了再说,林墨站门口,别进去,姜迎西侧突进,我从东侧封后路。核心你能看到就报位置,看不到就听指令。”
仓库的门锈死了。姜迎没绕路,一锤砸在锁扣上,发出了一声:“man!”铁皮连着门轴一起崩飞进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哐哐滚到角落里停了。午后的阳光从破开的门洞里灌进去,落满灰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小块亮的区域,边缘是参差的影子。
仓库里堆着废木箱和金属架,顶棚几扇天窗灰蒙蒙的,透进来的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脏兮兮的蓝灰色。那团虚无缩在仓库中央偏西的木箱堆后面,林墨站在门口,背靠着被砸开的门框边缘,把感知力重新撑开。
姜迎从西侧切进去的时候,虚无动了。它的动作比林墨预判的快一拍,几乎是感知到姜迎踏进半径的瞬间就完成了变形,灰黑色的雾气从核心向外炸开,那些边缘的触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缠上了姜迎的锤柄。
“它在预判你!”林墨喊,“你变向的时候它提前朝变向位置铺了阻滞雾。”
姜迎骂了一声,锤子在半空强行变向,砸在木箱堆上,木屑炸开。她落地的时候退了一步才站稳,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这东西会预判?”
“不是预判,它能感应到你的力量线在变向。”林墨说。她能感知到那团雾在姜迎每一次发力前,都会在她即将变向的位置提前铺一层薄薄的能量雾。它能看见魔法少女的发力轨迹,像她能看见队友的脉络一样。
“它能看到力量线。”贺霜的声音从东侧传来,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林墨,能干扰它的视野吗?”
林墨抵着门框边缘,指尖按住金属表面。她以前没试过拨虚无的弦,只拨过队友的,拨过自己的。但她能看到那根线,在核心最外侧,一根细细的灰黑色的线,末端连着它感知力扩散的方向。她伸出手,对着空气弹了一下。
那根灰黑色的线颤了一瞬。雾气的边缘抖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姜迎抓住了那一瞬。锤子砸在虚无正面,没有阻滞雾拦截,橙红色的光在淡灰色的雾气中撕开一道口子。她没收锤,用锤柄卡住裂口,另一只手压下去,硬生生把那道口子扒开。
“林墨!核心!”
林墨看见了。裂口深处,核心的壳被震出一丝裂纹,灰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一颗被捏碎了一角的玻璃珠。但裂缝在愈合,边缘卷曲,向内收缩,速度比光华路那只快了将近一倍。有东西在主动把裂口往回拉。
“……它的恢复速度不对。”她说。手上没停,指尖重新找到姜迎的力量线,拨动。姜迎那一锤的力道翻了一倍,裂口又被撕开了一点。但愈合已经开始了,裂缝边缘在卷曲,恢复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她拨了第二根线,贺霜的,贺霜从东侧切入,银白色的光在仓库中段炸开,把那团正在收缩的雾气重新打散了一层。
核心的愈合速度还在加快。
林墨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流出去,像闸口打开了,水自己往外泄。前三次之后她的身体还能应付,指尖的蓝光稳定,呼吸平稳。第四次,她找到姜迎那条正在衰减的橙红色线,把指尖搭上去,姜迎的锤子裹上一层银蓝色的光,砸在核心上,裂缝又裂开了一丝。
但第四次收手的时候,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切掉了一帧。画面跳了一下,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还站在仓库门口,手还伸着,指尖的蓝光在慢慢熄灭。后脑勺有一点发麻。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手有点凉,不严重,但也不再是她以为的那种“还能再撑一次”的状态了。
“林墨,第四次够了,收。”
贺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平稳。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拔高音调。她用的是陈述句。
林墨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盖还是珠光色的,但指尖的蓝光已经熄了。她把手指握成拳,放下来,垂在身侧。
仓库里最后那层灰黑色的雾气在贺霜和姜迎的合力下散尽了。核心裂开之后没有重新愈合,碎成几块,颜色迅速变淡,最后变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面上,和仓库里的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了。
姜迎把锤子收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灰,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粉末。“就这?壳这么硬,里面就一摊灰?”她站起来,用手背抹额头上的汗,转头看林墨,“你没事吧?刚才你脸都白了。”
“没事。”林墨说。她靠在门框上,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微微发麻的触感,但没有再扩散。她看了一眼仓库中央那堆粉末。核心碎了之后,内部那层她感知不到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了,但她不确定那层东西是被打散了,还是在她感知消失之前就自己散掉了。
回程车上,姜迎坐在后座刷手机,刷到一半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卡进座椅缝隙里,她没醒。
车窗外的街景从废弃仓库的灰砖墙变成老居民区的红砖楼,再变成光华路两旁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十一月底的天色暗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了,天边压着一层灰紫色的云。
贺霜没开空调,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杆头的塑料面。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越界了。”
林墨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梧桐树。树干上刷着白漆,一棵接一棵,从她眼前滑过去。“如果我不推那一下,姜迎会受伤。”
贺霜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把手从换挡杆上拿开,放在方向盘上,十指握住,拇指搁在内圈。她看着前面的红灯,像在等那盏灯给她一个回答。
“下次告诉我,我来推就好。”
林墨转头看她。贺霜的侧脸被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她看着前方,没有转头。红灯转绿,她松开刹车,车平稳地过了路口,继续往据点的方向开。
林墨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梧桐树还在向后滑,一棵接一棵。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抖,但指尖的凉意还没完全退干净。
她没回话,车窗外的光越来越暗,路灯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从她眼前滑过去,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