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老方把任务报告带到了据点来。林墨当时正在据点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练习册。她刚写完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正用笔尾敲着桌面上的草稿纸,在检查自己有没有算错一个符号。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林墨抬起头的时候,老方已经站在茶几前面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是那种透明的塑料壳,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着等她自己来看。他站在茶几前面,等她放下笔。
林墨把笔搁在练习册上,“怎么了?”
老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第一页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动作很慢
。“你昨天任务回来之后,我调了一下你最近几次任务的魔力恢复数据。”
林墨低头看那张纸,表格日期写在左边,每一次任务之后跟着一行数字,数字之间有箭头和简短的备注。字很小,但很整齐,每一个数字都写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数字往下走。
根源强化,连续使用三次之后,魔力恢复至基准值所需时间:约四小时,旁边用红笔画了一条细线,连接到下一页。她翻过去。第四行数据,根源强化,连续使用四次之后,魔力恢复时间:延长到大约七至八小时。
七小时,红笔圈起来的。
她盯着那个“七”看了几秒,昨天她在仓库门口站了多久?从她拨第一根线到她收手,总共大概不到十分钟。十分钟的消耗,恢复需要七个小时,如果昨天那场战斗不是刚好在核心裂开的时候结束,如果贺霜没有喊那句“第四次够了,收”,如果她再撑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看老方的这份报告。
“你上次任务用了四次强化,”老方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报坐标的时候一样平,“之后的七小时,如果再次出现突发状况——”
他顿了一下。
“你等于废人。”
他说“废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降温了”差不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页纸翻回第一页,又从第一页看到第二页,把那些数字重新看了一遍,根源强化三次,四小时,四次,七小时。她想起昨天在仓库门口感觉到的那一瞬间的空白,她当时以为是错觉,是连续高强度输出之后的正常反应,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错觉。那是她身体在告诉她:你已经到顶了,再往前一步就是透支。
“四次就是一个坎?”她问。
“目前的数据指向是这样。”老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报告上,没有直接看她。“三次以内的恢复曲线是可预测的线性增长,第四次之后,曲线斜率变了,直接跳到了七小时。说明你的身体在第四次消耗时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魔力恢复速度被强制调低,可能是为了避免你继续输出。”
“保护机制?”
“就像电路过载之后跳闸。”老方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眼镜腿上的黑色电工胶布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是告诉你不能再用了,但如果你在跳闸之后还继续推——”
他没有说完,但林墨知道他想说什么,跳闸之后继续推,烧的就不是保险丝,是电路本身。
她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七小时。如果她在第四次强化之后真的遇到了突发状况,比如另一只虚无从她背后出现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会在那一瞬间变成整个小队里最脆弱的一个环节。
她想起在那些“强化”之后,九尘说“你以前六七次就趴了,今天居然还能站着”。她当时以为自己进步了,扛得更久了。但老方的数据告诉她另一个事实,不是她能扛更多次了,是她的身体在用更快的恢复速度来掩盖透支的代价。三次之后她还能站着,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加速循环,把明天的力气提前拿来用了。
“那如果我控制释放力度呢?”林墨把报告放下,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没有离开,“不再每次都用全力,只使用刚好够用的量。”
老方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我没有数据支持这个假设。”他说,“因为你之前没有这样做过。”
林墨看着那截距离,想起砖窑厂的战斗,想起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魔力切成碎片往外丢的时候,那种感觉和拨弦不一样。拨弦是主动发力,是把她的力量注入到别人的脉络里。切碎片是松手,是让魔力自己流出去。
“那如果我试一下,”她说,“你会有数据的。”
老方看了她一眼,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报告的第一页底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帽扣上,放回口袋。
“下次任务之后,我会更新数据。”
他走了,大褂的衣角在门口拐角处晃了一下就消失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门外的风声盖过,最后彻底安静下来。林墨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报告,第一页底部多了一行字,老方刚才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和他的红笔批注不一样,但字迹一样整齐。
“控制力度测试待观测。”
她看着那行字,把报告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那天下午,林墨没有去训练场。
她坐在据点茶几前面的地板上,九尘趴在沙发扶手上,灰白色的尾巴从扶手边缘垂下来,尾巴尖在她肩头附近轻轻晃着。她面前没有摆任何训练器材,没有魔力测试仪,她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她在感知自己的魔力流动。
从胸口正中央那个位置开始,那是魔核,那个签约时第一次亮起来的地方。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暖流正沿着固定的路径在她体内循环,像一条河在她身体里无声地流淌。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感知过它不输出时的状态。她只知道它能用,知道它用完之后会变浅,需要时间恢复,但她没有试过去感知它的流速、它的密度、它在不同时刻的分布。
她闭着眼睛,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身前大约一尺的位置。她以前用能力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想清楚要拨哪根线,然后用力拨下去”,像弹琴,每一根弦都要用力按下去才能发出声音。但老方今天说的不是这个。他说的是按到刚好能发声的程度,然后收住。
她想了想,把食指伸出去,指尖凝聚出一小粒蓝粉色的光,悬在她指尖上方大约一个指甲盖的距离,她看着那粒光,它很稳定,没有闪烁,没有膨胀,也没有熄灭。她尝试着减弱输出,蓝粉色的光点忽闪忽灭,如同风中残烛,熄灭了。 她再次尝试,结果还是一样,但她没有放弃。她试了一下午,慢慢摸索出了经验
她试着减少输出,光粒缩小了一点,但没有熄灭,再减少,又缩小了一点,变成了针尖那么大的一小点,蓝粉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她还能感觉到它,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连接着那粒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粒针尖大小的光点,以前她从来没有试过把魔力控制到这么小的量。她要么是“输出”,要么是“不输出”,中间没有过渡带。但今天她发现,原来中间有很长的路。从“全力输出”到“完全关闭”之间,有无数个阶梯,她以前只踩过最上面那一级。
她维持着那个针尖大的光点,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光点一直在,没有熄灭,也没有变大。她感觉到体内魔力的消耗速度,以前她每次用能力都是打开闸门放水,现在她只是在河面上轻轻舀了一勺,消耗的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收起那粒光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盖上那层珠光还在,和之前一样,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指尖的触感,和以前每一次用完之后那种微微发麻的虚脱感不一样,这次是舒适的,像她只是伸了个懒腰。
九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琥珀色的瞳孔从灰白眼皮底下露出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尖还在晃。
"五次。"
林墨看他。"……什么五次?"
"你从米粒缩到针尖,缩了五次。每次都得等稳了才敢缩下一次。"他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收回的时候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以前你哪会这么磨蹭,全开或者关掉,多干脆。现在倒学会省了。"
林墨盯着他。"你一直在数?"
"我闲着也是闲着。"九尘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枕着,尾巴尖往她肩头弹了一下,力度不重,但带着点"别挡我看戏"的意思,"再说了,你以前六七次就趴,今天坐这儿跟个充电宝似的慢慢放,不看白不看。"
"……充电宝。"
"你就说是不是吧。"
林墨低头看自己的指尖。蓝粉色的光完全熄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再伸一次手指就会亮起来,针尖也好,一整条线也好——她能控制放多少了。
"嗯。现在想到了。"
九尘哼了一声,把眼睛重新眯起来,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去,不再晃了。"行。下次别让我看见你缩到第六次还在那儿磨。五点食堂开饭,你还有两个钟头。"
她站起来,把那本物理练习册合上,放回书包里。茶几上老方那份报告还摊开着,第一页底部那行蓝黑色的字在日光灯下安稳地待着。她把报告拿起来,翻了翻,折好,放回校服口袋里。她伸手去拿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水,拧开瓶盖的时候,她想起老方那句“之后的七小时如果再次出现突发状况,你等于废人”。她以前对自己的能力只有一种理解,能用,用多少,用完恢复,但今天老方给了她一个更精确的刻度。
消耗不是等量的,每一次输出都不是消耗同样的量。她以前以为“根源强化”是一个固定价格的商品,不管用多大力气去拨,付出都是一样的。但今天她在自己指尖上发现了另一件事:不是的,发力的大小,本身就决定了消耗的多少,她不需要每次都把琴弦按到底才能发出声音,她只需要按到刚好够用的位置,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