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初庭的人

作者:仟玖睦洲 更新时间:2026/7/27 10:41:32 字数:3977

周四下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据点里和平常一样,姜迎在训练场跟沙袋较劲,拳头砸在皮革上的闷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节奏很稳,中间偶尔夹一句压低了嗓子的骂声,大概是某一拳打歪了,震到了手腕。老方坐在角落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他正在整理上次任务的能量残余数据,键盘敲得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林墨在茶几上写物理作业,写到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正用笔尾敲着草稿纸边缘,在找自己哪一步算错了。

贺霜在窗台边上,她难得没有端茶,手里拿着一份老方刚打印出来的任务简报,正在看,眉头微微皱着。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一下。据点这扇铁门平时很少有人敲门,认识的直接推,不认识的不会找到这里来。姜迎的拳头声停了,老方的键盘声也停了。贺霜把那份简报放在窗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林墨注意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拉开门,先隔着门说了一句。

“谁?”

“初庭,来自槿办公室。”

贺霜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林墨没见过的人,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扎得很低,眉眼之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袋或公文包,只有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商务信封,没有封蜡,没有印章,边角被人捏得有一点微皱。

“贺队长。”她把信封递过来,“槿小姐让我带给你的。”

贺霜接过去,她没有立刻拆开,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抬头看着那个女人。“槿说什么了?”

“她说你看完就知道了。”女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贺霜的肩膀,扫了一眼据点里面。她的目光在林墨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个女人把目光收回去,又补了一句,“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紧张,不是坏事。’”

贺霜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楞了两秒,然后把信封沿边撕开,动作很慢,她从里面抽出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的,纸面是米白色,和贺霜平时用的打印纸不一样。她展开来看的时候,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然后她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林墨注意到她折信纸的动作比平时收文件的时候慢了一拍。

“我知道了。”贺霜对那个女人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铁门在她身后自己关上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据点里安静了几秒。

姜迎从训练场探出头来,红色短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手套上还沾着沙袋的灰,她先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贺霜的口袋。“谁啊?初庭的?槿派人来干嘛?”

贺霜没有回答她,她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信纸的位置在大腿外侧的布料下面微微鼓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墨。

“她让你慢慢来,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林墨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抵在物理练习册上,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一个没有写完的逗号。她抬起头看着贺霜,贺霜没有移开目光。

“……别人说了什么?”

贺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口袋里的信纸往里按了按,确认它放好了,然后靠在窗台边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初的傍晚来得早,刚过五点就开始往暮色里沉,远处的楼顶只剩一层模糊的剪影。她没有开灯,整个据点被窗外的暮光染成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

“没说具体的事。”贺霜的声音在暮色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她专门写信来,就说明有人在说了。”

林墨把笔放下,笔杆搁在练习册的夹缝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塑料碰撞声。她看着贺霜,贺霜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暮色在玻璃上反射出她自己的轮廓,模糊不清。

“有人在说我了。”林墨说。

贺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安慰,没有回避,“一直有人在说。只是以前说的人离你够远,声音传不到你耳朵里。现在声音近了,需要有人告诉你一声,但不需要你停下来听。”

林墨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墨水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边缘不规则,她伸手把练习册合上,那团墨迹被夹在书页中间,贴着她刚才写了一半的那道物理题。她想起昨天在分庭走廊里遇到的那两个她不认识的魔法少女,她们看到她的目光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其中一个走过去了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想起上周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排队时前面两个人聊天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截,然后其中一个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太显眼,被别人多看两眼是正常的。但现在她意识到,那些目光可能不只是因为头发。

“你不给我看那封信。”林墨说。

贺霜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口袋里的信纸往里按了按,“信是写给我的。”

“如果内容跟我有关,我应该知道。”

“内容跟你有关,但不需要你看到。”贺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说“冰箱里有水”的时候差不多。但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信里写的是她的判断,不是命令,不是通知,她判断你不会有事,你不需要被这件事影响,会继续往前走。她写信来是让我知道她的判断,不是让我转交给你。”

林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练习册的封面上,指尖按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的位置。她想了想,觉得贺霜说得有道理,槿的办公室距离一个城市再加一个半位面,她一封信写过来,不是给她的,是给贺霜的。意思是让贺霜知道,初庭有人在看着这件事,有人在替她说话。但不需要她本人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因为她该做的事已经在做了,出任务,上学,写作业,周末去买奶茶,坐在据点沙发上等晚餐。

“她还说了什么?”林墨问。

贺霜看着她,隔了片刻才开口。“她还说,‘草莓味的最好吃。’”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那天在初庭花园里,槿从茶几下面掏出一把棒棒糖塞进她手里,说“草莓味的最好吃,你试试”。她想起自己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握在手心里,没有吃,放在书桌角落的笔筒旁边,一直放到现在,糖纸还红得发亮,九尘有时候路过会看一眼,但没有碰过。

“那她确实说对了。”林墨说。

贺霜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墨没有在据点待到很晚,她写完剩下的作业,把物理练习册合上,笔帽扣好,放回笔袋里,拉链拉好。老方已经走了,他的电脑屏幕暗着,椅子推回了桌下。姜迎从训练场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搭在肩上,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明天有早课”,推门出去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

据点里只剩下贺霜和林墨两个人。

林墨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贺霜还靠在窗台边上,新泡的茶已经凉了,她没再喝,只是端着,杯子搁在手心里。林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贺霜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侧面打进来,把她的轮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那我走了。”

“嗯。”

林墨推开铁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在她走出几步之后熄灭了。她走到据点门口的时候,看到贺霜站在门外。

贺霜靠着门框,背对着路灯的方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很小的、不稳定的星星。她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缓缓吐出一口白雾,雾在路灯的光里散开,烟灰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被风吹散了。

林墨在门口站住了。

她认识贺霜三个多月,从来没见过她抽烟,贺霜的据点常备物品清单里没有烟,贺霜的衣服口袋里没有烟盒,贺霜的手指之间从来没有夹过任何除了笔和茶杯之外的东西。林墨甚至不知道贺霜会抽烟。她站在那里,看着贺霜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下颌线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贺霜感觉到她出来了,没有转头,没有解释,没有把烟藏起来。她只是把烟从嘴边拿开,夹在指间,垂在身侧。烟灰在夜风中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脚边的那一小片阴影里。她看着远处,光华路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排亮着灯的居民楼,暖黄色的窗户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堵被光打穿的墙,更远处是城市的中心区,高楼上的航空障碍灯在暮色中一明一灭,节奏缓慢而稳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城市的边缘处跳动。

林墨看了一会儿贺霜夹着烟的那只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背着书包走进了暮色中。她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贺霜的声音,不高,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

“林墨。”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没什么大事。”贺霜说。烟头在她指间转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就是跟你说一声,她写信来是对的。”

林墨站在路灯和门框之间的灰白色水泥地上,听着身后那根烟在夜风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她想了想,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冰箱里有茉莉花茶。”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身后没有传来贺霜的回答,但她听到了烟头被按灭在门框边缘的声音,很轻,金属和烟纸接触的瞬间发出的一声短促的嘶,然后被夜风带走了。

她走到银杏街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据点的方向。门框边的烟头火光已经灭了,贺霜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端茶,没有夹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城市。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延伸到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延伸到林墨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附近。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银杏街转角处最后一盏路灯的灯光范围,走进了更暗的巷子里,走向她家楼下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那天晚上林墨躺在床上,九尘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边沿,他没有问她贺霜抽了什么烟,没有问她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没有问她“别人说了什么”。他只是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两个很小的光点,看着窗外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贺霜居然会抽烟了,你以前发现了吗?”

林墨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路灯的光影在缓慢地移动,像一艘船在水面上慢慢漂。“没有。”

九尘没有追问,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窗台边沿垂下来,灰白色的尾巴尖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这还真是个怪事儿,算了算了,老人家要睡觉了,不想了。”

林墨闭上眼睛,她想起拐角处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贺霜站在门框边,路灯从她头顶打下来,手垂在身侧,没有别的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城市。

“……嗯,晚安。”

九尘的尾巴尖在窗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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