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发现最近的九尘有些不对劲。
第一天她没放在心上，九尘本来就话少的时候多，除了毒舌和吐槽，它大部分时间都缩在书包里或者窗台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灰白色的毛球，尾巴盖着鼻子，谁也不理。林墨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九尘不说话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她不需要它说话来确认它在。
但第二天早上，她往书包里放课本的时候，九尘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枕头那边跳过来，踩着书桌边缘，再跳进书包侧袋里。它自己走进去了。从床头柜上跳下来，绕过她放在地上的帆布鞋，钻进了侧袋，拉链没拉，它把脑袋缩进去，只留两条尾巴尖在外面。林墨看着那两条垂在书包侧面的尾巴尖，站了两秒，然后拉上拉链，背上书包，去上学了。
中午她在天台放奶茶的时候，九尘也没有说话。她蹲在空调外机架子旁边，把奶茶放好，用碎砖头围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书包侧袋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以前九尘会在这时候说一句“她今天应该会满意，你换的这家吸管硬一点”。今天什么都没有说，林墨在设备间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书包侧袋，然后推门下楼了。
下午据点的训练，九尘蹲在角落的旧沙袋上，灰白色的尾巴盘在前爪上，没有看她训练。林墨在跟姜迎做配合练习，姜迎的锤子在半空中变向的时候她需要提前预判并用根源强化辅助，今天她预判了三次，三次都预判准了，姜迎说了一句“你今天状态不错”。林墨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训练间隙扫过角落的沙袋，九尘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尾巴没动，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趁姜迎去喝水的时候走到沙袋前面，蹲下来，跟九尘平视。
“你怎么了？”
九尘把眼睛睁开了一点。琥珀色的瞳孔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像一颗被磨了很久的旧玻璃珠，里面映着训练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和她的倒影。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老人家需要冬眠。”九尘说。
它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苍老的，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有点长。林墨没有追问，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回训练场中央。姜迎已经把水喝完了，正拍着手套上的灰，说“再来一轮”。她点了点头，把感知力沉下去，重新找到姜迎的力量线。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角落那个灰白色的毛球上，九尘没有闭眼，它看着她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穿过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据点的人走得比平时早，姜迎说有早八，老方说有数据要整理先走了，苏晚在天台待了没多久就下来了，回到休息室，坐了一会儿，也走了。贺霜在窗台边把那杯茉莉花茶喝完，林墨上周买的，放在冰箱最下层，她今天终于开封了，然后关上窗，说了一句“走了”。林墨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没有喝，就握着。
据点安静下来。训练场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休息室天花板那排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上的时钟走到九点四十七分，秒针在往前走，一格一格，稳定的、不慌不忙的，和每一天一样。
九尘从角落的沙袋上跳下来。它的动作和以前一样轻，但落地的时候林墨注意到它的前爪撑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它像没事一样走到沙发旁边，跳上扶手，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尾巴盖住了鼻子。它没有看她，只是把自己盘好，像一只普通的老狐狸在找一个普通的地方睡觉。
林墨看着它，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九尘的时候，那只灰白色的老狐狸从街道左侧的阴影里走出来，慢得像在散步，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九尘这三天说的话少了不少，以前它每天至少要说十句以上，其中一半是毒舌和吐槽，四分之一是任务相关的建议，剩下的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但最近三天，它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到十句，其中没有一句是废话。
她看着九尘缩在沙发扶手上的姿势，它的尾巴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耳朵尖，灰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微微颤动着。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它的耳朵尖，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九尘。”
没有回应，尾巴没有动，耳朵没有转，它像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胸口的起伏隔着蓬松的毛几乎看不出来。
林墨没有再叫它，她站起来，把凉掉的水倒进厨房水池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据点的灯，背上书包。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风中。她走在银杏街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侧袋里，九尘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尾巴搭在拉链外面。
那天夜里，林墨醒了一次。
是自己平白无故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一层浅浅的橘色，天花板上的光纹在缓慢地移动，她已经看了很多个夜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只是睁开眼睛，然后她看到了九尘。
它蹲在窗台上。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一弯下弦月，光很淡，冷白色的，把他灰白色的毛染成一种接近于银的颜色。他蹲在那里，尾巴没有盘起来，而是顺着窗台边沿垂下去，尾尖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仰着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的倒影，像是两个很小的、冷白色的光点，浮在琥珀色的海面上。他没有发现林墨醒了，或者他发现了，但没有回头，没有改变姿势，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那弯月亮，月光落在他的毛上，泛着冷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很细的银边，从耳朵尖沿着脊背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像是某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从他身体里抽离。
林墨没有出声，她看着九尘的侧影，看了很久，长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长到窗外有一片云移过来遮住了月亮的一部分，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九尘始终没有回头。她慢慢把眼睛闭上，把呼吸调回睡眠的节奏，假装自己还在睡着，没有醒过，没有看到过，没有在心里种下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林墨起床的时候，九尘已经不在窗台上了。它蹲在床头柜上，和往常一样，尾巴盘在前爪上，看到她醒了，睁开一只眼睛，说了一句“早”。声音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沙哑。林墨坐在床边，看着它，想从它脸上找到昨晚那抹月光的痕迹，但它已经收好了，所有的缝隙都合上了，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的，不知道自己醒来时看到的那一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半梦半醒间的一个幻觉，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看到九尘看月亮的时候，他的尾巴是垂着的，不是盘着的。九尘只有在不设防的时候才会让尾巴垂下来。他以前只有在她睡着之后，或者任务结束确认所有人安全之后，才会让尾巴那样垂着。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她想要问出口的那句话一起咽了下去。
“今天有什么安排？”九尘问。它在床头柜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伸，后腿蹬直，尾巴高高翘起，打了个哈欠，尖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消失。
“上学，下午据点有训练。”
“行，走吧。”
九尘从床头柜上跳下来，先她一步走向门口，尾巴在她经过时扫了一下她的脚踝，和以前一样。林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尾巴扫过的脚踝，那里还残留着一瞬间的触感，毛茸茸的，温热的，和以前一样，但她注意到九尘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要赶在她前面，不让她看到他走路的姿势。她想起昨晚它从沙袋上跳下来时前爪撑了一下才站稳。她想起这三天它在书包里越来越安静，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的力度越来越重。
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她决定今晚再醒来一次。如果它还在窗台上看月亮，她不会假装没看到。她会坐起来，走到窗台边，在它旁边蹲下来，和它一起看那弯月亮，然后问它一句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出口的话。
她背上书包，推开房门，九尘已经蹲在走廊里等着了，尾巴盘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两条缝，看着她走出来，然后站起身，先她一步走向楼梯口。林墨跟在它后面，看到它下楼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它没有像以前一样走两步就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它只是往前走，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