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城东那片待拆迁的老巷子被虚无搅得一塌糊涂，碎砖和混凝土块堵了半条巷口，分庭的后勤组还在现场拉警戒线，有人在用仪器扫描残余的能量波动，对讲机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姜迎的左手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流得挺吓人，白露让她先回分庭处理，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从废墟里捡到的棒棒糖，不知道是谁家小孩掉在那里的，包装纸上蹭了一道灰，她剥开就吃了。贺霜在跟现场指挥做交接，老方坐在车里对着屏幕敲最后一份能量残余报告，键盘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听起来像一只啄木鸟在加班。
林墨坐在据点的沙发上，右手搁在膝盖上，白露蹲在她面前，正往她手掌侧面缠绷带。那道口子是在战斗最后留下的，沈清漪的剑被虚无的核心碎片弹开，一块巴掌大的混凝土块从侧面飞过来，林墨伸手挡了一下，挡是挡住了，沈清漪的位置没被砸到。但混凝土块的边缘很利，在她手掌侧面划了一道大约四厘米长的口子，不算深，已经不流血了，但白露说还是要包扎，怕感染。白露缠绷带的动作很熟练，纱布一层层绕上去，力度刚好，她把纱布末端塞进前一圈的缝隙里，用拇指压平。
“两天别沾水，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一下。”白露站起来，把剩下的纱布和胶带收进医药箱，“好在是左手，不影响写字。”
“我右手拿笔。”
“那更好了。”白露合上医药箱的金属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今晚别练琴了，也别拨弦，让魔力的流动自己恢复。你今晚用了多少次强化？”
“……四次。”
白露摘下眼镜，镜片上有一小片水雾，大概是刚才蹲在废墟里处理姜迎伤口时呼吸喷上去的。她用衣角擦了擦，没有立刻说话。林墨知道她在想什么。四次是个坎，老方的报告写了，连续四次强化之后魔力恢复需要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里如果再出状况，她手都抬不起来。白露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说了一句不是医嘱的话。
“……下次三次强化就够了。”
白露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门外的风声里。据点的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只老时钟的秒针走动声，节奏很稳，一格一格，和她第一次来据点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清漪还坐在沙发另一边，她一直没有走。从白露开始包扎她就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是她从冰箱里拿的，但一直没喝。她看着白露把纱布一圈圈绕上去，看着林墨的手掌侧面渗出的那一点点血迹被白色的纱布盖住，她没有说话。
姜迎走了以后休息室里就剩她们两个，贺霜还在外面跟现场指挥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偶尔能听到“残余波动”“应急小组”几个词。老方还在车里。苏晚今晚没有参与这次任务，她在另一个片区做定点狙击支援，任务结束之后直接回了住处，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表示安全到达。
沈清漪把那瓶水拧开，递给林墨，林墨用左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冷的，从喉咙滑下去，把嘴里那股血腥味冲淡了一点。她们在沙发上坐着：林墨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掌侧面的绷带在日光灯下白得有点刺眼，外套的袖子上蹭了好几道灰，校服裤子的膝盖处也磨白了一小块，裙子在战斗中已经脏得不像样了，白色丝袜上勾了一道抽丝，从左腿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她还穿着战斗服，没有解除变身，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发梢打了结，还沾了一点灰。沈清漪也没解除变身，她的剑已经收起来了，但裙子袖口破了一道口子，边缘烧焦了，是刚才砍在虚无核心碎片上时被弹回来的能量灼的。
“去天台坐坐？”沈清漪说。
“……现在？”
“是呀，屋里闷。”
据点通往天台的铁门没有锁，大概是后勤组下午上过天台检查设备，忘记锁了，也可能是贺霜故意留的，她知道每次任务结束之后总有人需要上去透透气。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好几天，姜迎上周换灯泡的时候把旧灯泡拧下来，发现型号不对，说了句“明天买”就搁在楼梯上，到现在也没买回来。林墨和沈清漪一前一后摸着扶手往上走，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替着响，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间隔大约三步台阶的距离。
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长的呜咽，天台上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冷得林墨眯了一下眼。十二月的夜风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梳子，从头发丝里梳过去，头皮一阵发麻。天台上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反射在云层上再洒落下来，勉强把地面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设备间门口的通风管道还蹲在那里，废弃的空调外机架子上，今天早上的空奶茶杯已经被风吹倒了，杯子滚到角落里，和几片枯叶堆在一起。
沈清漪在水泥台边坐下来。这个位置林墨很熟悉，天台边缘那堵矮墙的旁边，地上铺着几块旧的硬纸板，不知是谁放的，已经在这里躺了好几个星期，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表面起了好几道波浪状的纹路。沈清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力道很轻，然后转头看了林墨一眼。林墨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受伤的右手搁在膝盖上。
天台对面的居民楼亮着零零散散的几扇窗。有一户人家还在看电视，蓝白色的光在窗户玻璃上一闪一闪，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光影的节奏。更远处是光华路尽头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从她们的脚下往西看，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刚才战斗过的老巷子，后勤组的几盏应急灯在那里亮着，蓝白色的灯光在废墟里晃动，像几只在废墟里闪烁的鬼火。
沈清漪一直看着那片灯光，直到其中一盏熄灭了。然后她转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林墨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疼吗？”
“不疼，白露上了药。”
“那是止疼的药，等药效过了就会疼了。”
“……我知道。”林墨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一团被纱布包住的位置。白露说口子不大，但划得有点深，大概要一周才能完全愈合。这几天写字的时候笔可能会硌到掌侧的伤口，握拳也会有拉扯感，不太影响战斗，但拨弦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因为根源强化需要用指尖发力，而发力的起始点正好在手掌侧面。她握了一下拳试了试，还行，疼是疼，但在能忍的范围内。
沈清漪把她的手拉过去，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指尖扣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圈绷带，白露缠得很好，几层纱布平整地叠在一起，没有鼓包，没有松脱，末端的胶布贴得很整齐。但沈清漪用手指摸了摸她手掌背面，在靠近手腕的位置，纱布的边缘翘起来一小截。大概是她刚才握拳的时候把这块蹭松了。沈清漪把那一小截翘起来的纱布按下去，用拇指压住，另一只手从自己的训练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卷医用胶布。那是白露之前分发给每个人的便携急救包里的，每个人都有，但大部分人都嫌麻烦不随身带，衣服口袋又浅，装一卷胶布鼓鼓囊囊的走路硌得慌，但沈清漪带了。她撕下一小截胶布，贴在纱布翘起来的位置，用指尖按压了几下，确认贴稳了。
“好了。”
她把林墨的手放回去，动作和刚才一样轻。林墨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侧面多出来的那截胶布，和纱布同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手收回去，搁回自己膝盖上，和沈清漪的手之间隔了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
夜风在天台上打了个旋，把堆在角落的枯叶吹得沙沙响。远处又熄灭了一盏应急灯，那片废墟的轮廓正在慢慢融入夜色，分庭的人大概已经收工了，只留下最后一组做能量残余监测的人还在那里守着仪器。林墨感觉到肩上的九尘动了一下，它从战斗结束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缩在书包侧袋里，尾巴搭在林墨后颈上，温热的，但它没像以前那样在她坐下来的第一时间就从书包里出来找一个舒服的位置蹲着。今晚它只是把尾巴搭出来透气，身体还留在书包里，似乎不太想被看到，林墨没有叫它。
“今天在那个巷子里，”沈清漪开口了，“你从左边绕过来的时候，我其实以为你会来不及。”
林墨知道她在说哪个瞬间。战斗中期，沈清漪被虚无核心的碎片逼进了巷子深处，贺霜在通讯频道里说“清漪位置太深了，正面拉不出来”，姜迎说从侧面炸个口子至少要三分钟。林墨没有等那三分钟。她同时完成了三件事：给姜迎拨弦，跳过对贺霜指令的确认直接从据点门口的地面上站起来冲了出去，跑过巷口南侧那栋歪了一半的居民楼时用感知力追上了沈清漪的力量线。她说“清漪往后撤两步”，沈清漪没有犹豫，她向后退了，她退的同时林墨伸出手，在感知中找到了那条虚无核碎片和沈清漪之间的灰黑色细线，用指尖弹了一下。细线断裂，沈清漪从两堵半倒的砖墙之间跳出来，鞋底擦着废墟边缘落地的瞬间，贺霜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来——“接应完成。”整个过程用时不到四十秒。
“我算过时间。”林墨说。
“你每次都说你算过。”
“因为每次都算过。”
沈清翊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裙装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边缘烧焦了。她用指甲抠了抠那片焦黑的位置，碎掉的纤维掉在她膝盖上，她把它们一点点拍掉。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腿面上。
天台安静了很久，云层从西边移过来，遮住了月亮本来就不亮的那一点光，整片天台融进了一层更深的暗里。远处那盏最后亮着的应急灯也熄灭了，废墟彻底隐没在夜色中，城市的光在更远的高楼上闪烁，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节奏缓慢而稳定。
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第一次有人没让我等下去。”
林墨转过头看她，沈清漪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已经看不见的那片废墟上，落在那些亮着零星灯光的居民楼上，落在更远处那个正在暗下来的城市中心上。她的侧脸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马尾被风吹得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发绳里滑出来，贴在她耳朵旁边。她的表情林墨看不清，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着。
林墨知道她在说什么。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截多出来的胶布。沈清漪贴得很好，没有翘边，没有气泡，和纱布的末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不用手摸根本分不清哪层是纱布哪层是胶布。她的手掌侧面还在隐隐作痛，白露的药开始失效了，那种钝钝的、一跳一跳的疼从伤口深处慢慢浮上来，但这点痛和她体内正在缓慢回流的魔力一样，是温暖的痛。她活下来了，沈清漪活下来了，第十二小队全员活下来了。她的手掌侧面被划了一道口子，代价只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翊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我以后也不会让你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清漪转过来看着她。天台上的光很暗，林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沈清漪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