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安排在周三上午。
林墨请了两节课的假,班主任看了一眼假条,上面盖着分庭的章,对外是“指定医疗机构复查”,班主任没多问,只说了句“回来找学习委员补笔记”。林墨把假条放在讲台上,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正在上课,隔着一道墙传来语文老师念课文的声音,拖得很长。
分庭医疗室在五楼,林墨到的时候,白露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林墨上个月的体检数据。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沿上有一圈凉掉的咖啡渍。她抬头看了林墨一眼,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张椅子。
林墨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九尘从侧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白露,又把头缩回去了,没有出来。白露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翻了一页,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不带任何感**彩。
“上次任务之后你做过几次强化?”
“四次。”
“用了创伤重演吗?”
“没有。”
“理性分割呢?”
“用了两次。一次在任务中,一次在任务结束后。”
白露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林墨上个月的体检数据和上周的体检数据调出来并列显示。她的视线在几组数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墨,目光里有某种东西。
“你的非变身状态生理指标已经跨越了一个阈值。”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说话,等着白露继续。
白露把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对比表,左边是上个月的数据,右边是上周的数据。上个月那一栏里,有几项指标还在一个窄幅浮动的区间里,旁边标注着“男性基准值”和“女性基准值”之间的灰色地带,上周的数据栏里,那些灰色地带已经消失了。每一项指标都稳稳地落在“女性基准值”的范围内。
“走在街上,”白露说,语气和说“今天降温了”差不多,没有加重,“不会有人叫你‘先生’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机械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条,其中一道正好落在打开的门上,把门把手的金属表面照得发亮。
林墨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对比表。她看完左边,又看完右边,然后又看了一遍。她想起第一次在镜子前看到自己变细的睫毛和更白的皮肤的那个早晨,想起方璃说“变化不可逆”时她坐在检查台上攥紧的拳头,想起白露说“如果你现在解除契约,有百分之七十八的概率恢复”时她坐在分庭医疗室的椅子上,那杯温水放在桌上,一口没喝。想起自己说“我不解除”时,说出那句话比她预想的要容易得多。她想起这些,然后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白露脸上。
“……所以我是女生了?”
白露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沿在她放下的过程中磕到杯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看着林墨,目光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
“医学上,很接近了。”白露说,“至于你自己觉得是什么,不归我管。”
林墨把这句话接住了,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把那层淡淡的珠光映得亮了一点。
白露把屏幕转回去,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把那一页对比表关掉,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上面是林墨的魔力循环数据。她看了一会儿,滑动指尖,把注意力转向数据。
“你的魔力循环数据没有异常。波动范围在正常值之内,没有出现能量淤积或回流不畅的情况。你之前担心的‘身体变化会影响魔力输出’目前没有出现任何证据。你变了,但你的能力没有变弱,应该还强了一点,我在等你上周的任务数据全部录入之后再做一次综合评估。”她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的时间,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她还是说了,“你最近在练控制力度?”
“……嗯,老方给了我一份报告。”
“他跟我说了。”白露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的一个接近于“不是面无表情”的表情。“他说你最近在试临界值。他给你那份报告的时候,我正好在,他让我看了看里面的数据。他说你进步很快。”
“他没跟我说。”
“他不会跟你说,他只会说‘我只是提供观察结果,怎么用是你的事’。”白露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停顿了一下,说了出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你认识他够久,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林墨没有回答,但她知道老方那句话的份量。老方提供观察结果,提供数据,提供曲线和标注,但他从来不评价。他只会说“我只是提供观察结果,怎么用是你的事”。但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如果语气比平时轻一点,那就是他真正想说的。
白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平板电脑关掉,放回桌面上,屏幕暗下去,白色的外壳上有几道用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她在查资料时随手记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起来了一点,让更多的阳光透进来。医疗室里的光线亮了一些,墙上那张人体魔力循环示意图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图上标注着几条主要路径和节点,红色的箭头在节点处分岔又汇合,像一条河在网络中流动。
“你最近还在用创伤重演吗?”
“没有,上次用是三周前。”
“继续保持。那个能力消耗太大,而且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稳定了。我不建议你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使用创伤重演,除非出现极端紧急的情况。如果真到了必须用的时候,先用理性分割,给自己留出缓冲时间,再用创伤重演。不要连续使用,不要在没有队友掩护的情况下使用。”
“我知道。”
白露转过身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深灰色卫衣的轮廓描成一道毛茸茸的边,头发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有几根碎发站在她脖子上,被阳光照得发亮。她看着林墨,目光比刚才软了一点。
“你的反应比我想的平稳。”她说,然后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下一个患者的预约记录,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一次,如果数据稳定,之后可以改成一个月一次。”
“好。”
林墨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露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忽然想起来,又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时间放出来。
“林墨。”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之前的那份牛奶,我建议你换成补铁配方。从上周开始,你的铁蛋白数据下降了,不严重,但如果持续走低,你会开始容易疲劳。不是你弱了,是因为你的身体在换一种方式运行,你需要给它它需要的东西。”
林墨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表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门把手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纤细,指甲盖上一层淡淡的珠光。这只手和签约前已经完全不同了,它已经变成了这只手,它会一直是这样。
“铁蛋白?”她说,
“对。铁蛋白。你可以在冰箱里多放一点红肉和菠菜,或者买复合维生素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开给你。”
“……知道了,谢谢。”
她推开门走出去,医疗室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锁舌弹回门框里,把门锁好了。
走廊里很安静,分庭五楼这一层主要是医疗区,几间检查室的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那一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两个人在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隔得远,像隔着一层水。走廊的窗户开着半扇,十二月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颤动,肥厚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林墨走了一段,在走廊中间停下来。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没有看医疗室的方向,没有看走廊尽头,就是站在那里,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窗外是分庭的后院,一小片水泥地,停着几辆车,墙角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幅灰色的素描。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落在窗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嫩绿色的,还没完全展开,边缘有一点点发黄。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花盆里,放在土面上,然后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她想起白露曾经说过“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一件事,当你不再那么抗拒的时候,它就不再那么急着推你走”。现在她已经不抗拒了。她记得那天在分庭天台上,风很大,她对九尘说“我现在……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她’了,对吧”,九尘说“是”。她问“我不知道我还能当林墨多久”,九尘没有回答。那天的风很大,大到她差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现在她知道了,她还能当林墨,一直都是林墨。只是林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站在镜子前反复确认自己还剩什么的少年了。林墨现在是一个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叫她“先生”的人。林墨现在是一个医疗报告上所有生理指标都落在女性基准值范围内的人。林墨现在是一个坐在分庭医疗室的椅子上,听到白露说“医学上,是”,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门,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声控灯在她脚步声的触发下亮起来,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水磨石台阶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帆布鞋底踩在水磨石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很耳熟,她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姜迎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红色短发在日光灯下炸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她已经剥开了,白色的塑料棍在她嘴角晃来晃去。
“你复查完了?怎么这么久?白露又给你加项目了?”她说话的时候含着糖,含含糊糊的,但林墨听懂了。
“……没有。就是多问了几句。”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楼梯口停下来。姜迎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咔嚓一声咬碎了一块,然后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看着林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林墨,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正好路过,看到了。”
林墨没有回答。
姜迎也没有追问。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然后转身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冰箱里有草莓酸奶,沈清漪买的,她说补铁补血的,你多吃点,别浪费了。她买了好几盒,据点冰箱塞都塞不下,贺霜把她那盒凉茶挤到最里面去了,她正不高兴呢,说要给你也买一盒凉茶,让你尝尝她喝的那种。我说你别闹了,你喝的那种林墨喝了一口脸都皱成一团了,她说‘那是她没喝习惯,多喝几次就习惯了’,我说你少来,你喝凉茶喝了三年才习惯,别拉林墨下水。她说‘那她喝什么’,我说‘她喝茉莉花茶,方璃给她买的’。她说‘哦,那算了’。”
林墨站在楼梯口,看着姜迎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她手里还握着那根从花盆里捡起来的绿萝叶子,叶子的边缘有一点发黄,但大部分还是绿色的,嫩嫩的,像刚长出来不久。她把它轻轻放下,埋在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