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中午到分庭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
她经过老方办公室,门开着,老方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她本来没打算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方没抬头,直接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条,朝门口的方向递了出来。
她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是他那手干净的字:
第十二根波形已确认。第十三根目前无信号。“目前”是这个词,你自己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据点里,姜迎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她没抬头:“你那个同学,沈清漪,昨天被人叫去谈话了。”
林墨站在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没放下来。
“分庭人事那边的人,不是贺霜叫的。”姜迎剥完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继续说,“我早上遇到她的时候她没说话,眼圈有一点红。”
林墨把书包放下来,走过去坐下。“谈什么?”
“不知道。她自己没跟我说。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姜迎把那瓣剥好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碎屑,看着林墨。
“她说‘没大事’。”
林墨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看着姜迎,等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袖口盖住了手腕,盖住了那两道银痕。
姜迎把剩下那瓣橘子递过来。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吃。
橘瓣是凉的,应该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她握着它,感觉到它在掌心里慢慢变温。
训练场,贺霜站在场地中央,没有靶子,没有沙袋,只有空荡荡的地板和她手里的平板。
林墨走进去的时候,贺霜看了她一眼,没让她热身,直接开口:“今天不练清场了。你站那儿,把弦放出来,能放多长放多长。”
林墨没有问问题,她走到场地中央,闭眼,抬手,放弦。
十根光丝从指间垂落。
她站在那里,让弦绷着,只是让它们在那里。
三分钟的时候小臂开始发酸。那种酸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的,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往上走。
六分钟的时候右肩开始发紧,她感觉到那块肌肉在收紧,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没有人松手,它就一直紧下去。
九分钟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但她没有收手。
贺霜站在场边,端着平板,看着数据,什么都没说。
林墨站在场地中央,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着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垂落的手指上,照在那些看不见的光丝上。她的呼吸在变浅,是身体在告诉她:你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收手。
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她收手了,弦消散的瞬间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她的东西。她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快。
贺霜走过来看了一眼数据,说了一句:“十二分钟,明天可以再继续努力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训练场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墨一个人蹲在那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她的心跳在慢慢地回落,从刚才那种快要炸开的状态,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回到胸腔里。
右手小指的银痕在袖口下面发着微光,那道痕已经到指尖了,整根小指外侧是一条完整的银白色线,从指根到指尖,没有缺口。左手无名指的那道也到了第四指节中间。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姜迎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瓶水,她只是把水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林墨又喘了几口气,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拿了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从喉咙里滑下去,没有味道,但很解渴。
她握着那瓶水,站在训练场门口,感觉到心跳已经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傍晚,等林墨从训练场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在分庭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发着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她走得很慢,手臂和肩膀还在酸,十二分钟的训练让她的身体像被拧过的毛巾,还没有完全松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沈清漪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
她站在分庭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三个字。
屏幕的光在暮色中映在她脸上,灰蓝色的天光里那一小片冷白色的亮,像一小块冰,风吹过来,银白色的头发被吹到眼角,她伸手去拨开了碎发。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骑上车,回家。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校服外套向后鼓起,她没有回头。
晚上,九尘蹲在枕头旁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灰白色毛茸茸的,松松地搭着,隔着那层皮毛,她能感觉到它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
黑暗里,右手小指那道银痕泛着极淡的光。她已经习惯了,看到的时候不会再伸手去摸,它就在那里,在黑暗里,像一根嵌在皮肤下面的荧光丝线。
她开口:“沈清漪被谈话了。”
九尘的尾巴在她手腕上动了一下。“我听到了。”
“查银印被人发现了。”
“嗯。”
林墨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黑暗里她看不到自己的手,但她能感觉到它。
“第十三根如果出来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查了?”
九尘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在她手腕上没有动。
“是,看到林昭之后,所有信息都会在她那儿。”
林墨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床尾,在黑暗里拉出一条暖黄色的线。
“那第十三根出来之前,我还能做什么?”
九尘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你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等它出来,和继续加码。”
它停了一下。
“贺霜今天让你加到十二分钟,下次会加到十五。再下次会更多。你现在做的每一分钟训练,都是让你在看到林昭之后能站住。”
林墨没有接话,她侧过身,面朝九尘的方向,手还搭在枕头上。黑暗里她看不到它的轮廓,只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在枕边,一团温热的、正在呼吸的东西。
“你怕吗?”它又问了一次。
她没立刻回答。在黑暗里,她想了想。
“怕,但我不会逃跑。”
九尘没有回答,它把脑袋凑过来,额头抵着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一小片温热落在她的指腹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安静地搁在那里,然后缩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那一小片温度在她的指腹上留了几秒才散去。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九尘在黑暗中团成一个毛球,脑袋埋进尾巴里,安静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墙上一扫而过,然后暗下去,房间重新回到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