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早上是被右手热醒的。
她还没睁眼就知道那只手不对劲,像小臂内侧贴了一张持续发热的膏药。
她把手伸出被子看了一眼。银痕在晨光里发亮,亮度不高但明显,像皮肤底下有一根细灯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她攥了一下,热度不退。
刷牙的时候左手拿牙刷,右手冲水。凉水冲上去的瞬间热感降了一点,一离开水又回来了。
九尘蹲在门口门槛上看着她。
“今天会一直在。”
“持续多久?”
九尘的尾巴在门槛上扫了一下。“不知道,但你动手的时候它也不会停。”
她擦了手,把毛巾挂回去,没接话。
到分庭的时候刚过八点,走廊里有几个穿便服的人在跑,一个端着咖啡的从她旁边擦过去的时候杯子里的液体晃了一下,没洒出来。她走到训练场门口,看到贺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贺霜看到她,没打招呼,直接把纸递过来。
“城西老厂房,今早六点监测到波动,三处小型虚无正在聚拢,预计两小时后形成实体,分庭那边人手不够,你跟我一起去。”
林墨接过纸扫了一眼坐标,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先热身。”
“三分钟。”
贺霜转身走了,林墨站在走廊里,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银痕的热度还在,边缘那层淡金色比昨天厚了一点,在皮肤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不刺眼但确实存在的微光。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往训练场走了。
厂房比林墨想象的大。
三层钢架结构,天窗碎了大半,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斜斜地落在满地的碎玻璃和铁锈上。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干燥的、废弃的、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气息。
贺霜走在前面,脚步快但不出声,每一步都落在碎片的空隙里,林墨跟在她后面大约五米,右手的热度在跨进厂房门槛的一瞬间跳了一下。
“感觉到了?”贺霜头也没回。
“感觉到了。”
“什么方向?”
林墨闭上眼,右臂的热度带着感知力往北偏西的方向走,像有一根线在拽她的指尖,她睁开眼。
“北侧二楼,靠西,有三个。”
贺霜没停步,转身往楼梯方向走。林墨跟上去,上楼梯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铁栏杆,掌心的热度把铁栏杆表面的温度衬得更低了,像她握住的不是铁,而是一块冰。
她在二楼楼梯口停下来。不用闭眼就能感觉到那些虚无的位置,虚无有三个,分散在走廊两侧的两个房间里,其中一个在移动,脚步声比另外两个轻。
贺霜在走廊中间停住,看了她一眼。
林墨站到她身后两步的位置,闭眼放弦。
十根光丝从她指间垂落。右臂的热度跟上来,沿着弦往前推,像水流进了管道,
贺霜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动了,她直接走向最近的房间,推门的声音很短,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
林墨没有跟进房间,她站在走廊里维持着那十根弦,右臂的热度持续着,弦也在持续。她听到房间里的声音,知道贺霜在处理,
第二个房间的门开了。贺霜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武器,衣摆沾了灰尘,但没有血迹。她经过林墨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还有一个在地下室。”
林墨跟着她往下走。
地下室的光线更暗,只有从楼梯口漏下来的光,在台阶上形成一道斜斜的、灰白色的光带,照亮了台阶的边缘,其余部分都在阴影里。右臂的热度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收紧了,
她停下来,弦没有收。
地下室的角落有一团东西在动。那些黑色的雾气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在发抖收缩,等待一个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局。
贺霜没有继续往前走她背对着林墨,说了一句林墨没想到她会说的话。
“你来。”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
“你来打。”贺霜侧身让开了一步,让出那团黑雾的方向。“你站得住,试一下。”
林墨站在地下室的地面上。右手臂的热度贴着皮肤,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弦跟着她往前延伸,她伸出右手,银痕的热度推到了指尖,碰到那团黑雾的边缘时,弦亮了。从她指尖开始,沿着弦,往外走,走到那团黑雾的边缘,然后停下。
那团东西收缩了一下。
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它的一角,它缩了一下,没有消散,但边缘开始模糊了。
她继续往前推进。右臂发麻,从指尖沿着小臂往上爬,热度和麻感同时在走,像两条并行的线,在她的皮肤下面,沿着同一条路径,往同一个方向走。她没有退,把那根弦贴着黑雾的核心嵌进去,
那团黑雾颤动了两下。
然后开始消散。从中心向外一层层脱落,像纸烧着以后灰烬一片片掉下去,从核心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外脱落,变成更小的碎片,然后变成更小的,直到看不见。
大约十秒之内它完全散了。
地下室的地面上只剩一层薄灰,在从楼梯口漏进来的光线下,像一层被铺在那里的、灰色的、安静的粉末。
林墨收弦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右手扶住旁边的铁架。热度还在,但那种“拽着”的感觉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看到贺霜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发消息还是看时间。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距离近得超出预期的人。
贺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两步以内,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有说话。
林墨站直了,把右手从铁架上放下来。她的指节还残留着铁架表面的凉意,而掌心是热的。热度各占一半,隔着薄薄一层皮肤,
她看了自己的手两秒,握了一下。
回程车上,贺霜开着车,路两边的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排被画在那里的、没有叶子的线条,一路延伸。
她在等红灯的时候问了一句话:“你刚才用那个弦的时候,是自己推的还是它自己走的?”
林墨靠着车窗,想了一下,窗外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带着初冬的味道。
“我没想让它走,它自己走了我才发现。”
贺霜没有追问,她打了方向盘拐弯,车速没降。
下午据点。
林墨在沙发上坐着,右臂的热度已经降了一些,
九尘蹲在茶几上看她。尾巴垂在桌面边缘,没有动。
林墨把右手小臂放在膝盖上,袖口卷上去。银痕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淡金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点,像一层被慢慢镀上去的颜色,从银白到淡金,从淡金到更深,一点一点地在变。
九尘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它不打算说话。
“今天用弦的时候有感觉吗?”它终于开口。
“有。”
“什么感觉?”
“像有东西从手背走出去。”林墨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小臂上的银痕在灯光下亮着,安静地,持续地。“是它自己动了。”
九尘的尾巴在茶几边缘动了动,幅度很小。然后它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眼睛半闭。
傍晚。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漪的消息。林墨点开,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她都读了不止一遍。
“口头警告,资料收走了。但有一段话我记住了,银印满了之后灵契兽和契约者之间会断一层,只有契约者能走完那段路。”
林墨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知道了。”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着。
茶几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九尘趴在旁边,呼吸慢下来了,像睡着了一样。
右臂的热度隔着卫衣袖子贴在皮肤上,热度比下午低了一点,但还在。
天快黑了。
她坐着没动,也没有要去开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