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奥把布袋放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沿朝内,和桌角对齐。她做了这些事,才抬起头来看了时安一眼。
“站那儿干什么?”她说,“坐。”
时安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被坐过很多次,已经熟悉了人的重量。他坐下之后,陆奥没有立刻开口。她端着那杯水,低头看着杯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窗外的晨光落在她深紫色的头发上,在发丝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像旧铜器被擦亮之后的那种光。
“你——”时安先开口了,“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两年多。”陆奥把杯子放下,“快三年了。”
“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一开始也不是没有想过找其他人,但不知道她们在哪,也没留地址。”她顿了顿,“长门后来打听到我在这儿,但她也没有来。”
“她知道你在这里,但没来找你?”
“她知道,但没来。”陆奥说,“她大概是觉得,我需要自己待一段时间。”
时安看着她的侧脸。
陆奥正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巷口的拐角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你在看什么?”
“看路。”陆奥说,“这两年多,我走过很多次这条路。”她顿了顿,“买菜、买米、去茶馆做工,都是走这条路。每次走的时候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走着走着就不用再走这条路了。”
“那现在呢?”
陆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面下有一条鱼游过,你只看到了一圈涟漪。“现在不用走了。”
陆奥说,“你也以前经常来找我。站在门口,也不敲门,就说一句‘在干嘛’,然后也不走。”
时安沉默了一下。“……我以前经常来?”
“经常。”陆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晚上来的话,你会在门口站一会儿,问一句‘在干嘛’,然后看看窗台上那束花,看看桌上有什么吃的,看看我在穿什么——然后就走了。”
“我晚上也来?”
“晚上来得更多。”陆奥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她早已背熟的清单,“你晚上不喜欢睡觉,喜欢在镇守府里到处走。走累了就会去秘书舰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列克星敦,有时候是赤城,有其他姐妹,也有时候是我这,问我有没有吃的,问我今天做了些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坐在那儿。”
时安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他想不出自己“坐在那儿”的样子,想不出自己“到处走”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陆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旧布料被反复洗涤之后的柔软。
“那我那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他问。
陆奥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听?”
时安犹豫了一下。“……说。”
陆奥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晚上来的时候,经常是我已经换好睡衣的时候。你看到了会说‘这件挺好看的’或者‘这件颜色不错’,然后坐下来,聊一阵子,走了。第二天又来。”她顿了顿,“你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的吗?”
时安摇了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专挑我换好睡衣的时候来。”陆奥说,“后来我发现你确实是。因为有一次我穿了一件旧睡衣,你说‘这件之前没见过’,我说‘这是旧的,一直穿’,你说‘那你怎么不穿那件蓝的’,那件蓝的睡衣我一周只穿一次——你居然记得。”
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还有。”陆奥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跟人聊今天菜市场又到了什么新菜,“你有时候在办公楼那边待久了,会到厨房来。你也不说饿,就在厨房门口站着,看我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会问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你说‘不用’,但还是不走。我就继续做我的事,你在门口站着。”陆奥说,“站着站着,你就会说‘那个饼给我留一个’,我说‘你不是说不用吗’,你说‘嗯,不用,但留一个也行’。”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你总是这样。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就说‘留一个也行’。”
时安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片空白的地方,好像被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掀开了边角。他想象着那些画面,自己站在门口,说自己“不要”,但还是站着;自己说“不用”,但还是留下来——他好像对她说“留一个也行”,而她真的留了。
“那你——”他开口,“你那时候不觉得烦吗?”
陆奥沉默了一下。“烦。”她说,“有时候会觉得。你晚上来了坐在那儿不走,我第二天早上还要早起,有时候你坐得太晚,我第二天起来就困。得亏港区姐妹多,每天的工作都不缺人手,还有太太她们会帮忙。”
“那你还让我待着?”
陆奥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就是那种人。你待着的时候不会一直说话,也不会捣乱——你就待着。有时候你走了之后,屋子里会空一点。”她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空出来的那种感觉,比你在的时候更难熬。”
时安没有接话。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听着窗外巷子里传来的零碎声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块干净的石头面前停下来。陆奥也没有说话。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回去的时候,杯沿和之前放的位置完全重合,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又开口了:“你以前还喜欢在我工作的时候戳我。”
“戳你?”
“嗯。我在当秘书舰写东西或者整理文件的时候,你就会在旁边,戳一下我的肩膀、戳一下我的手肘。”陆奥说,“我那时候说‘别闹’,你就会收手,但过一会儿又戳一下。我问你为什么要戳,你说‘好奇’,问你好奇什么,你说‘好奇你会不会把纸戳破了还继续写’。”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吗?”
“会。”陆奥说,“你戳我的时候我会把字写歪,然后你又戳我一下,说‘写歪了’,我说‘你戳的’,你说‘那你写正了我就走了’——然后我就不戳你了,等你写正了你又走。”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留下极轻的波纹。“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看我写字,你只是不想走。”
时安坐在那把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他忽然觉得,那些他完全想不起来的、关于“坐在她门口”“看她写歪字”的记忆,正在被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搭起来,像有人在一片空白的地基上开始垒第一层砖,砂浆还在里面慢慢干。
“那你——”他开口,“那你希望我走吗?”
陆奥没有回答。她坐着,午后最静的那一缕光落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轻很薄。她看了时安一眼。“如果我希望你走,你第一次敲门的时候我就不会开。”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是想说,那时候很烦你,真的很烦。但要是哪一天你没来,我又觉得那天少了点什么。”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呢?那时候来找我,是因为想来找我,还是因为找不到别的人?”
时安张了张嘴。他想了想。他那些无处可去的晚上,没有应酬和社交,自己一个人在出租房里打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点一点舰娘听听她们的声音。
“因为想来找你。”他说。
陆奥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但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像在跟杯子里的水面说话:“你以前晚上来的时候,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我说不去了,你就坐在那儿。后来我有时候想,你要是多问一遍,我可能就去了。”
“那我以前——”时安开口,“有多问过吗?”
“没有。”陆奥说,“你问一遍,我说不去了,你就坐着了。”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以后多问一遍。”
陆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几枝干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那个化名吗?”
“声望说是你离开镇守府之后取的。”
“嗯。”陆奥背对着他,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那天我走了很远的路,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城市。我在一家客栈住下来,登记名字的时候,掌柜问我叫什么,我说了一个名字。他问我姓什么,我想了一下,说姓林。”
“为什么是林?”
“因为——”陆奥转过身来,“你以前说过,我穿林绿色的衣服最好看。”
时安愣了一下。“我说过?”
“说过一次。你路过我窗台的时候说的,以为我没听到。”她看着时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片深水,“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想了一会儿,决定用这个姓。念安——念的是谁,你应该知道。”
窗台上的干花在微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像在被风翻到最后一页之前,还留着一丝不肯松手的声响。
陆奥背靠着窗台,微微歪着头看着时安。阳光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深紫色的头发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色彩还在,但边缘已经不再锋利。
“你刚才说——”她开口,尾音带着一点慵懒的拖腔,“以后要多问一遍。”
“嗯。”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把那句话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那你要问的东西还挺多的。”她说着,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桌边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水,但没有喝,只是捧着,像一个正在取暖的人。“你以前在镇守府的时候,从来不问第二遍。”
时安沉默了一下。“那如果我问第二遍了,你会去吗?”
陆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像一片落进水面之前还没有沾湿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被重量压下去。“你问了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沿又和之前的位置完全重合。她放完杯子,抬眼看了时安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像刚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样的弧度。“你以前还喜欢在我备课的时候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儿看。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你写东西’。”
“备课?”
“嗯。”陆奥说,“给驱逐舰们上课,教她们认字、算数、画图。你知道了之后,就开始在备课的时候来。不是来帮忙,就是来坐着。”
“那我——”
“你坐在那儿的时候,那些小家伙们就会分心。”陆奥说,“她们会偷偷看你,然后问我‘提督为什么坐在这儿’,我说‘因为提督没地方去’,然后你就会说‘我有地方去,我就是想坐这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讲述一些她已经反复回忆过很多次的事情。“你那时候总是这样,明明可以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偏要跑到别人那里,还说是顺路。从办公楼到我住的地方,根本不是一个方向。”
“那你怎么没把我赶出去?”时安问。陆奥的嘴角弯了一下。“赶了。赶不出去。”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坐在那儿的时候,那些小家伙们会学你。你坐什么姿势,她们就坐什么姿势。你翘腿,她们也跟着翘腿。我看她们一眼,她们就低头,你也会跟着低头。”
时安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孩子坐在他旁边,跟着他翘腿,跟着他低头。陆奥坐在她们对面,拿着一本书,看她们一眼,她们就低头——他也低头,于是她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陆奥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后来那些小家伙们每次来上课,都会先问我‘提督今天来不来’。我说‘不知道’,她们就说‘那你问他一下’。”她转回头看着他,“她们觉得,你来不来,不是由你决定的,是由我问不问决定的。”
“那我——”
“你每次都会来。”陆奥说,“就算我没有问,你也会来。你知道那些小家伙们会等你,你知道我会在桌角多放一杯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干枯的叶子上。“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嘴上说烦,心里不烦。你知道我赶你走,不是真的想让你走。”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杯沿上,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再继续说下去。时安看着她的侧脸。“那你为什么还说烦?”
陆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因为不说烦的话,你就会得寸进尺。”
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陆奥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你是不是想说,你以前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陆奥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坐在对面,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像一个正在翻一本旧书的人,不着急翻到最后一页,也不着急合上。“后来有一天,你没来。”陆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段旋律在某个不该停顿的地方忽然停了半拍,“那天我做好了饭,在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等到天黑,饭凉了,你又没来。第二天我问其他人,她们说你不在镇守府——你出去了。”
“我出去了?”
“嗯。你出港了。”陆奥说,“然后就彻底没有消息了,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时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陆奥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像在等一句话落地,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把窗台上那几枝干花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陆奥,”他开口,“你恨过我吗?”
陆奥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那只空杯子看了看,又放了下来。“你走的第一年,我在一个人坐在窗边,想着你站在门口说‘留一个也行’——那时候我想过‘要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也不是活不下去’。”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但你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他。“你回来了这件事,比‘恨不恨’要重要得多。”
时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晨光落在她深紫色的头发上,在发梢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什么人说下一句话的人。“陆奥。”他开口,“你——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
陆奥转过身来。“你刚才问过了。”
“我多问一遍。”
陆奥站在窗台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多问一遍,那我就多答一遍——会。本来就是要跟着你走的,你要是自己走了,又不知道要失踪到什么时候。”她说着,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房间,等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个布包提,陆奥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吧。”
时安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陶罐。陆奥已经走到了院子里,正站在晨光里,深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