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断掉的声音不大。
至少和食堂里突然响起的警报相比,算不上什么。
公共屏幕上的视频在说完“回家吃饭了,哥哥”之后,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画面开始扭曲。
斗篷人的身体被拉成长条,白色字幕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紧接着,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检测到非法信号接入。】
【校园网络正在进行安全维护。】
下一秒,画面恢复成了食堂菜单。
今日特价:
青椒炒肉,六元。
西红柿炒蛋,五元。
餐盘回收处禁止投放一次性筷子。
陆沉低头看了看手里断成四截的一次性筷子。
最后一条多少有些针对他。
“同学。”
窗口里的食堂阿姨敲了敲玻璃。
陆沉抬头。
“筷子在那边自己拿。”
阿姨指向调料台。
“别掰着玩,浪费。”
“不是玩。”
“吃个糖醋排骨,能使这么大劲?”
周野在旁边替他解释:“阿姨,他可能是看到001被挑衅,情绪比较激动。”
陆沉看了他一眼。
周野推了推眼镜,一副已经看透一切的表情。
“嘴上说不喜欢,身体很诚实。”
“我没激动。”
“筷子是自己断的?”
“质量不好。”
食堂阿姨不乐意了。
“我们这筷子都是正规厂家生产的,昨天还有学生拿它撬汽水瓶盖,都没断。”
陆沉沉默。
周野低头看着桌上的四截木头。
“你比瓶盖硬。”
陆沉将断筷子放在餐盘边缘,重新拿了一双。
食堂里的学生已经彻底乱了。
刚才的视频只有十几秒,却足够让上千部手机拍下来。有人围在一起回放,有人已经开始往社交平台上传,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分析那名斗篷人的身高、性别和站姿。
“肯定是原种。”
机械系学生压低声音。
“半年前袭击MNIS研究所的那个组织?”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说这种话?”
“第一驾驶编队从未真正离开战场,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军方在用他们的战斗数据。”
“战斗数据又不是什么秘密。”
“那‘死者的痛苦’呢?”
桌上的几人争论起来。
周野没有加入。
他把刚才录下的视频拖回到最后几秒,反复播放那句电子音。
“回家吃饭了,哥哥。”
“回家吃饭了,哥哥。”
“回家吃饭了,哥哥。”
陆沉第三次听见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
“别放了。”
周野抬头。
“怎么了?”
“吵。”
“我在分析。”
“吃饭的时候别分析死人。”
话说出口后,桌上的声音都停了。
新闻系女生看了他一眼。
机械系学生也放下筷子。
周野的神情有点尴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陆沉松开手。
他没有责怪周野。
周野只是好奇。
所有人都好奇。
第一驾驶编队的影像、遗物、通讯记录,早就成了能被放进博物馆、纪录片和社团宣传单里的东西。
大家可以在吃饭时讨论他们为什么冲锋,为什么后退,为什么拍了三次胸口。
却没有人见过阿杰吃东西时总把葱挑到别人碗里。
没有人知道厨子一到晚上就打呼噜。
也没有人知道小雨第一次叫他哥哥,是因为打赌输了。
那年她十三岁。
队伍里年龄跨度很大。
赵海生已经五十三岁,大家平时都叫他赵叔;陈卫国当过消防员,习惯把陆沉和小雨当成需要看管的学生;方敏是大学教师,开会时说话总带着一股上课点名的味道。
剩下那些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人,则各有各的坏心思。
有人让小雨叫叔叔,有人让她叫姐姐,还有人想骗她叫爹。
小雨一个都不叫。
直到某次训练结束,十二个人比谁能最先把模拟泰坦从泥坑里开出来。
陆沉赢了。
赌注是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小雨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泥,气得眼睛通红。
陆沉当时只是随口说:
“叫声哥哥听听。”
小雨瞪了他十分钟。
最后在一群成年人的起哄声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句。
然后一脚踩在他鞋上。
从那以后,她每次叫哥哥,基本都没好事。
借钱。
偷吃东西。
闯祸。
或者受伤后不想去医疗室。
黎明战役开始前,她最后一次这么叫他,是在通讯频道里说:
“哥哥,我好像回不去了。”
陆沉闭了一下眼睛。
第三条规矩。
不回忆。
今天已经违反了太多次。
“陆沉。”
周野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视频。”
“所有人都在看。”
“但你把筷子掰断了。”
“说过了,质量问题。”
周野低头试着掰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筷子。
没断。
他换了个姿势,再掰。
还是没断。
机械系学生也试了试。
新闻系女生跟着试了一下。
几个人像突然参加了某种筷子强度测试,围着一张桌子开始用力。
食堂阿姨远远看见,拿着勺子从窗口里探出头。
“那桌干什么呢!”
几人同时停手。
陆沉站起身。
“我吃完了。”
他的餐盘里还剩下大半份排骨。
周野看看排骨,又看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挺喜欢吃的吗?”
“不饿了。”
“那能给我吗?”
“随便。”
周野把他的餐盘拖到自己面前。
陆沉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太甜。”
“什么?”
“这里的糖醋排骨,糖放多了。”
说完,他离开了食堂。
周野夹起一块尝了尝。
“还好吧。”
新闻系女生说:“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说话的样子。”
“他一直这样。”
“我是说刚才。”
女生点开录下的视频。
“那个斗篷人说完‘哥哥’以后,他的反应不像普通人。”
周野嚼着排骨,若有所思。
“确实。”
“你也发现了?”
“嗯。”
周野神情凝重。
“我怀疑他其实是001和003的CP粉。”
“……”
新闻系女生放下筷子。
“当我没说。”
陆沉走出食堂时,外面已经多了两辆校园安保车。
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疏散围在门口拍摄的学生。
校园广播响起。
“请各位同学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视频与信息。”
“校园网络受到临时干扰,技术部门正在排查。”
“请不要聚集,不要恐慌。”
广播语气很平静。
但学校论坛已经崩了。
陆沉打开手机。
首页推送全是刚才的视频。
有人说斗篷人是第一驾驶编队的幸存者。
有人说那是人工智能合成音。
还有人认为整件事是机甲文化社为了招新制作的营销视频。
这条说法下面,机甲文化社官方账号正在疯狂澄清:
【不是我们!】
【我们没这个技术!】
【社长还在保卫处接受询问!】
陆沉往下翻了几页。
没有看见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正准备锁屏,一条陌生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没有号码。
没有头像。
发送人的位置只显示一串乱码。
【排骨还是太甜吗?】
陆沉停在原地。
周围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有人兴奋地讨论视频。
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
还有两名新生因为只顾低头看消息,迎面撞在一起。
陆沉盯着那句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十几秒,他输入:
【你是谁?】
消息发送失败。
屏幕上弹出提示。
【不存在的联系人。】
陆沉退出界面,重新打开。
那条消息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
他站在人群中央,手指一点点收紧。
“别捏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学校给新生发手机补贴,不代表可以一天换一部。”
陆沉转过身。
陈教授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纸。
他显然刚从行政楼过来,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脸色比上课时严肃一些。
“陈教授。”
“跟我来。”
“为什么?”
“你要是想继续站在人群里,等着被学生拍进新闻,我也没意见。”
陆沉看了一眼四周。
确实已经有人注意到他。
他跟着陈教授走进旁边的旧实验楼。
这栋楼大部分房间已经弃用,走廊里没有学生。墙面泛黄,天花板上的灯管偶尔闪一下。
陈教授推开一间办公室。
“关门。”
陆沉进去后,将门关上。
办公室不大。
一张书桌,两排书柜,窗台上养着一盆已经快死的绿萝。
墙上没有奖状,也没有合影。
只有一张早已褪色的海报。
海报内容是三年前泰坦计划的适格者招募公告。
陆沉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陈教授把打印纸放到桌上。
“刚才的视频看见了?”
“嗯。”
“最后那个动作,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回答。
陈教授看着他。
“我当年参与过适格者选拔,但没有进入你们的作战体系。那套肢体信号不在公开资料里。”
“既然不在公开资料里,就不该问。”
“现在有人在公开使用。”
“那是军方的事。”
“军方的人半小时内就会到学校。”
陈教授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
“他们会查所有接触过第一驾驶编队的人,也会查校园内有没有隐藏的神经信号源。”
陆沉靠在门边。
“我已经退役了。”
“你的退役手续里写的是‘无限期医疗观察’。”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陈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
“退役人员可以拒绝调查。医疗观察对象不能。”
陆沉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请求。
命令。
自愿。
没有办法。
陈教授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用我刚才上课的话堵我。”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没那么多东西。”
“你十五岁时也这么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扑腾了两下翅膀。
陆沉抬眼。
“你记得我?”
“我记得那十二个人。”
陈教授说。
“只是你可能不记得我。”
陆沉确实没什么印象。
选拔会议那天人很多。
穿军装的,穿白大褂的,戴眼镜的。
每个人都向他们解释人类面临的危机。
也有人说这项计划存在巨大风险。
可最后,十二份文件还是摆到了桌上。
“当年投票,你赞成还是反对?”陆沉问。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弃权。”
陆沉看着他。
陈教授自嘲地笑了一下。
“很难看,对吧?”
“至少诚实。”
“不是诚实,是当时害怕承担责任。”
“赞成,就等于把十二个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普通人送进驾驶舱。”
“里面有两个未成年学生,也有已经成家立业的成年人,还有五十多岁、原本该考虑退休的人。”
“反对,防线可能会崩溃。”
“所以我弃权。”
陈教授慢慢坐下。
“后来我才明白,弃权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把选择和后果一起推给了别人。”
陆沉没有接话。
这种道理,他不需要别人解释。
“视频里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陈教授再次问。
陆沉看着窗外。
“连接仍在。”
陈教授皱眉。
“确定?”
“嗯。”
“最后那句话呢?”
“私人称呼。”
“谁会这么叫你?”
陆沉的视线落在那张褪色海报上。
招募公告上的十二个人只留下了模糊的黑色剪影。
没有姓名。
没有年龄。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分别是学生、教师、厨师、护士、司机、画师、程序员、拳击手和渔民。
他们本来不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更不会成为战友。
“003。”
“林雨桐?”
“嗯。”
“她的遗体没有找到。”
“其他人的也没有全部找到。”
“你认为她还活着?”
陆沉没有回答。
活着。
这个词太简单了。
心脏还在跳算活着。
意识还存在算活着。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保存在神经网络里,能说话,能叫出他的名字,甚至还记得排骨的味道——
那算什么?
陈教授看了他一会儿。
“军方会认为这是原种的心理战。”
“有可能。”
“用003的资料刺激你,让你重新参与调查。”
“有可能。”
“你相信吗?”
“不知道。”
陆沉确实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小雨失踪了三年。
如果她还活着,不可能现在才联系。
而且刚才的电子音经过处理,斗篷下的人也没有露脸。
那些暗号可能来自被盗取的军方档案。
排骨的事也不是只有两个人知道。
当年队里所有人都知道厨子做菜偏酸,陆沉喜欢往里加糖。
可那条短信不是问“还喜欢吃糖醋排骨吗”。
而是问——
排骨还是太甜吗?
像是在确认今天的事。
像有人正在看着他。
陆沉拿出手机。
“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陈教授立刻站起身。
“给我看。”
“消失了。”
“内容?”
“问排骨是不是太甜。”
陈教授看着他。
“你在开玩笑?”
“我很少开。”
“发送人呢?”
“不存在。”
陈教授伸出手。
“手机给我。”
陆沉没有动。
“你想拿去交给军方?”
“先让学校技术部门提取记录。”
“提取以后呢?”
“根据结果决定。”
“结果由谁决定?”
“陆沉。”
陈教授的语气重了一些。
“这不是你一个人查得了的事。”
“我没准备查。”
“那就把手机给我。”
“不。”
“你刚才还说没准备查。”
“没准备,不代表要交出去。”
陈教授盯着他。
陆沉也没有回避。
片刻后,陈教授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说过不记得我。”
“我不记得你当时长什么样。”
“但我记得那场会议。”
陈教授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旧海报上。
“赵海生追着研究员问,自己出海的船还欠着贷款,万一回不来该由谁还。”
“张德厚一直打电话,安排餐厅里的厨师接班,还让人别忘了把冰柜里的肉用完。”
“方敏要求先看完整的神经连接原理,问了半个小时,最后把几个研究员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卫国问,如果计划失败,平民疏散预案准备好了没有。”
“有人担心父母,有人担心孩子,有人问能不能先回家一趟。”
“那个十三岁的女孩一直抓着书包带,什么也没说。”
“只有你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训练。”
陆沉想了想。
“因为他们说七十二小时后,锈蚀者会抵达。”
“那时你十五岁。”
“锈蚀者不在乎。”
陈教授没有继续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个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学校和军方的人问起,就说你只是普通新生,什么都没看懂。”
“他们会信?”
“不会。”
“那有什么用?”
“能拖一点时间。”
陆沉接过纸条。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三年前弃过一次权。”
陈教授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自己决定。”
陆沉把纸条收进口袋。
刚走到门前,陈教授又叫住他。
“还有。”
“什么?”
“本周论文照交。”
陆沉回过头。
“现在?”
“原种攻击校园网络,和你不交作业有什么关系?”
“我可能要接受调查。”
“接受调查不耽误写三千字。”
“军方可能会限制行动。”
“正好有时间。”
陆沉看着他。
陈教授坐回椅子上,翻开一本书。
“出去记得关门。”
这一刻,陆沉忽然觉得当年投票时,这个人也许应该赞成把他送上战场。
至少战场上的敌人不会布置论文。
他离开实验楼。
外面的骚动已经小了许多。
学校暂时关闭了公共网络,大批学生只能使用个人终端。安保人员守在各栋教学楼门口,检查可疑设备。
陆沉刚走下台阶,便看见苏晚晴站在路边。
她左手拿着维修账单,右手拎着那只粉色兔子。
兔子已经吹干了。
脑袋上的毛却全竖了起来,像刚被雷劈过。
“你怎么在这?”陆沉问。
“找你。”
“有事?”
“还钱。”
苏晚晴举起账单。
“你说发给你,我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
刚才陌生消息出现后,手机的通信功能自动关闭了。
“没注意。”
“九百八十。”
“兔子不算。”
“它现在变成这样,你还说不算?”
苏晚晴把兔子举到他面前。
陆沉与那双塑料眼睛对视。
“梳一下就好。”
“它原本的发型不是这样。”
“兔子没有发型。”
“它有。”
“什么发型?”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陆沉会真的问。
“……自然蓬松。”
“现在也很蓬松。”
“这是爆炸蓬松。”
“区别不大。”
“区别很大。”
两个人站在实验楼门口,围绕兔子的发型问题争论了半分钟。
路过的安保人员看了他们几眼,很快失去兴趣。
在全校都在讨论恐怖组织和初代驾驶员的时候,这两个人居然在争一只兔子该不该赔八十元。
看起来非常普通。
普通得有些过分。
苏晚晴把兔子夹在胳膊下面。
“先不说这个。”
“还有事?”
“刚才食堂那个视频,你看见了吧?”
“嗯。”
“我在实验楼也看见了。”
她观察着陆沉的脸。
“最后那个人说哥哥的时候,你在食堂?”
“在。”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周野给我发消息了。”
陆沉皱眉。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
“昨天。”
“昨天你们没见过。”
“他在机甲文化社新生群里,我也在。”
“……”
苏晚晴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
周野的头像是一台黑色泰坦。
他说:
【你的房东可能是001的极端黑粉。】
五分钟后又补充:
【也可能是隐藏很深的CP粉。】
十分钟前,最新一条是:
【他看完原种视频后脸色很差,筷子都掰断了。麻烦留意一下他的精神状态。】
苏晚晴收起手机。
“解释一下?”
“筷子质量不好。”
“周野说他后来试了,掰不断。”
“他力气小。”
“机械系的也掰了。”
“也小。”
“新闻系女生呢?”
“更小。”
苏晚晴盯着他。
“你是不是认识视频里的人?”
“不认识。”
“你撒谎的时候一直看别人眼睛吗?”
“我没撒谎。”
“正常人否认得没这么快。”
“那应该多快?”
“至少思考一下。”
陆沉停顿两秒。
“不认识。”
“你刚才思考的是等待时间吧?”
“不是。”
“又撒谎。”
陆沉绕过她,往哲学系教学楼走。
苏晚晴抱着兔子跟上来。
“你去哪?”
“班会。”
“我也去。”
“你是机甲工程系。”
“我们班会下午。”
“那你回去。”
“你还没赔钱。”
“手机恢复后转你。”
“那我得看着你恢复。”
陆沉加快脚步。
苏晚晴也加快。
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看着陆沉。
“你刚才脸色很差。”
“现在好了。”
“并没有。”
“我一直这样。”
“昨天不是。”
“昨天也这样。”
“昨天你只是像不想搭理人。”
“现在像有人刚从坟里给你打了电话。”
陆沉的目光凝住。
苏晚晴意识到自己说中了什么。
她抱着兔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陆沉。”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失踪。”
“多久?”
“半年。”
“你怎么认识她?”
“三年前…”
陆沉顿了顿,没有回答。
苏晚晴也没催。
旁边教学楼的铃声响起。
有学生从门口涌出来,笑闹声将两人隔在其中。
陆沉看着那些与他们年龄相仿的脸。
三年前,他和小雨也应该在学校。
可能为考试发愁。
可能在食堂抱怨菜太甜。
也可能因为一只破兔子争八十元。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该过着各自原本的生活。
陈卫国或许会在公园里锻炼。
张德厚会在餐厅后厨骂人。
方敏会站在讲台上讲课。
赵海生应该还在海上抱怨天气。
他们从来不属于同一种人生。
只是被同一种基因,强行拉进了同一场战争。
“以前一起工作过。”陆沉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十五岁时的勤工俭学?”
“嗯。”
“什么工作会接触原种?”
“保密。”
“你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
苏晚晴张了张嘴。
最后没有继续追问。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陆沉。
“干什么?”
“吃。”
“我不喜欢甜的。”
“你早上也这么说。”
“所以?”
“所以你应该缺糖。”
“这是什么逻辑?”
“我爸以前说,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稍微好一点。”
她把糖塞进陆沉手里。
水果味,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得很傻的橙子。
“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
苏晚晴抱着兔子,往后退了一步。
“但维修费可以晚两天给。”
陆沉看向她。
“兔子的呢?”
“单独结算。”
“……”
“一码归一码。”
苏晚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对了。”
“什么?”
“你以前那个同事要是真的还活着,就别摆着这张死人脸去见她。”
“为什么?”
“别人好不容易回来,看见你这样,还以为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
她说完便走了。
浅粉色马尾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陆沉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那颗糖。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通信功能自动恢复。
没有陌生号码。
也没有新消息。
只有苏晚晴两分钟前发来的收款通知。
【门及热水器维修费:900元。】
备注:
【兔子的钱先欠着,等它情绪稳定后再商量。】
陆沉盯着备注看了一会儿。
然后拆开糖纸。
糖确实很甜。
比食堂里的糖醋排骨还甜。
他不太喜欢。
但没有吐掉。
下午一点零七分。
南江市郊,一座废弃的地下维修站内。
老旧屏幕上,校园监控的画面停在陆沉拆开糖纸的瞬间。
画面受到干扰,布满雪花。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人影。
“他吃了。”
少女的声音从顶部扬声器中传出来。
音色很轻。
像某段旧录音被裁剪、拼接,再重新调整成一句完整的话。
右侧控制台亮起一行文字。
【目标接受诱导物。】
紧接着,另一只扬声器发出声音。
没有呼吸。
没有语气变化。
“你确定他会来?”
这道声音来自一段仍在运行的路径校验程序。
少女影像看着屏幕里的陆沉。
“会。”
“如果他把消息交给军方呢?”
影像沉默片刻。
“那也没关系。”
控制台继续显示:
【原始校验者接触旧信息的概率上升。】
【路线重新激活条件:部分满足。】
少女嘴角微微弯起。
笑容出现得比眼神早了一瞬。
“哥哥一直不太聪明。”
路径校验程序问:
“依据?”
“他会去确认。”
“即使知道可能是假的?”
“尤其是在知道可能是假的以后。”
屏幕上的陆沉已经将糖含进嘴里。
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少女影像看着那个细微的表情。
眼中没有真正的熟悉,也没有怀念。
只有一次正在被计算的反馈。
控制台跳出新的结果。
【味觉记忆触发:低。】
【旧称呼触发:高。】
【情感诱导路径:保留。】
路径校验程序再次询问:
“需要继续使用003外观吗?”
少女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
其中一层仍然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另一层却只有没有五官的黑色轮廓。
“需要。”
“原因?”
“他会看。”
“识别失败的风险?”
“不会失败。”
少女影像的手指顺着屏幕缓慢下移,停在陆沉胸口的位置。
“他不需要相信我是她。”
“只要他不能确定我不是。”
地下维修站里响起一声轻微的机械启动音。
更深处,一扇已经封死的门亮起暗红色指示灯。
门上的旧编号只恢复了一半。
【HOME_】
剩余字符被锈蚀和数据噪声覆盖。
路径校验程序问:
“什么时候发送下一条信息?”
少女影像收回手。
“等他开始习惯现在的生活。”
“为什么?”
“那时候,他才会害怕过去重新出现。”
屏幕上的校园画面继续播放。
陆沉没有吐掉那颗糖。
他将糖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少女影像看着这一幕。
嘴角重新弯起。
这一次,笑容与眼神仍然没有完全同步。
“骗他很容易。”
控制台没有回应这句话。
只在最后显示出一行新的状态:
【回家路线导航程序:等待原始校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