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人不会发消息

作者:ECHOSI 更新时间:2026/6/28 19:20:39 字数:8086

筷子断掉的声音不大。

至少和食堂里突然响起的警报相比,算不上什么。

公共屏幕上的视频在说完“回家吃饭了,哥哥”之后,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画面开始扭曲。

斗篷人的身体被拉成长条,白色字幕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紧接着,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检测到非法信号接入。】

【校园网络正在进行安全维护。】

下一秒,画面恢复成了食堂菜单。

今日特价:

青椒炒肉,六元。

西红柿炒蛋,五元。

餐盘回收处禁止投放一次性筷子。

陆沉低头看了看手里断成四截的一次性筷子。

最后一条多少有些针对他。

“同学。”

窗口里的食堂阿姨敲了敲玻璃。

陆沉抬头。

“筷子在那边自己拿。”

阿姨指向调料台。

“别掰着玩,浪费。”

“不是玩。”

“吃个糖醋排骨,能使这么大劲?”

周野在旁边替他解释:“阿姨,他可能是看到001被挑衅,情绪比较激动。”

陆沉看了他一眼。

周野推了推眼镜,一副已经看透一切的表情。

“嘴上说不喜欢,身体很诚实。”

“我没激动。”

“筷子是自己断的?”

“质量不好。”

食堂阿姨不乐意了。

“我们这筷子都是正规厂家生产的,昨天还有学生拿它撬汽水瓶盖,都没断。”

陆沉沉默。

周野低头看着桌上的四截木头。

“你比瓶盖硬。”

陆沉将断筷子放在餐盘边缘,重新拿了一双。

食堂里的学生已经彻底乱了。

刚才的视频只有十几秒,却足够让上千部手机拍下来。有人围在一起回放,有人已经开始往社交平台上传,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分析那名斗篷人的身高、性别和站姿。

“肯定是原种。”

机械系学生压低声音。

“半年前袭击MNIS研究所的那个组织?”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说这种话?”

“第一驾驶编队从未真正离开战场,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军方在用他们的战斗数据。”

“战斗数据又不是什么秘密。”

“那‘死者的痛苦’呢?”

桌上的几人争论起来。

周野没有加入。

他把刚才录下的视频拖回到最后几秒,反复播放那句电子音。

“回家吃饭了,哥哥。”

“回家吃饭了,哥哥。”

“回家吃饭了,哥哥。”

陆沉第三次听见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

“别放了。”

周野抬头。

“怎么了?”

“吵。”

“我在分析。”

“吃饭的时候别分析死人。”

话说出口后,桌上的声音都停了。

新闻系女生看了他一眼。

机械系学生也放下筷子。

周野的神情有点尴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陆沉松开手。

他没有责怪周野。

周野只是好奇。

所有人都好奇。

第一驾驶编队的影像、遗物、通讯记录,早就成了能被放进博物馆、纪录片和社团宣传单里的东西。

大家可以在吃饭时讨论他们为什么冲锋,为什么后退,为什么拍了三次胸口。

却没有人见过阿杰吃东西时总把葱挑到别人碗里。

没有人知道厨子一到晚上就打呼噜。

也没有人知道小雨第一次叫他哥哥,是因为打赌输了。

那年她十三岁。

队伍里年龄跨度很大。

赵海生已经五十三岁,大家平时都叫他赵叔;陈卫国当过消防员,习惯把陆沉和小雨当成需要看管的学生;方敏是大学教师,开会时说话总带着一股上课点名的味道。

剩下那些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人,则各有各的坏心思。

有人让小雨叫叔叔,有人让她叫姐姐,还有人想骗她叫爹。

小雨一个都不叫。

直到某次训练结束,十二个人比谁能最先把模拟泰坦从泥坑里开出来。

陆沉赢了。

赌注是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小雨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泥,气得眼睛通红。

陆沉当时只是随口说:

“叫声哥哥听听。”

小雨瞪了他十分钟。

最后在一群成年人的起哄声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句。

然后一脚踩在他鞋上。

从那以后,她每次叫哥哥,基本都没好事。

借钱。

偷吃东西。

闯祸。

或者受伤后不想去医疗室。

黎明战役开始前,她最后一次这么叫他,是在通讯频道里说:

“哥哥,我好像回不去了。”

陆沉闭了一下眼睛。

第三条规矩。

不回忆。

今天已经违反了太多次。

“陆沉。”

周野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视频。”

“所有人都在看。”

“但你把筷子掰断了。”

“说过了,质量问题。”

周野低头试着掰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筷子。

没断。

他换了个姿势,再掰。

还是没断。

机械系学生也试了试。

新闻系女生跟着试了一下。

几个人像突然参加了某种筷子强度测试,围着一张桌子开始用力。

食堂阿姨远远看见,拿着勺子从窗口里探出头。

“那桌干什么呢!”

几人同时停手。

陆沉站起身。

“我吃完了。”

他的餐盘里还剩下大半份排骨。

周野看看排骨,又看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挺喜欢吃的吗?”

“不饿了。”

“那能给我吗?”

“随便。”

周野把他的餐盘拖到自己面前。

陆沉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太甜。”

“什么?”

“这里的糖醋排骨,糖放多了。”

说完,他离开了食堂。

周野夹起一块尝了尝。

“还好吧。”

新闻系女生说:“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说话的样子。”

“他一直这样。”

“我是说刚才。”

女生点开录下的视频。

“那个斗篷人说完‘哥哥’以后,他的反应不像普通人。”

周野嚼着排骨,若有所思。

“确实。”

“你也发现了?”

“嗯。”

周野神情凝重。

“我怀疑他其实是001和003的CP粉。”

“……”

新闻系女生放下筷子。

“当我没说。”

陆沉走出食堂时,外面已经多了两辆校园安保车。

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疏散围在门口拍摄的学生。

校园广播响起。

“请各位同学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视频与信息。”

“校园网络受到临时干扰,技术部门正在排查。”

“请不要聚集,不要恐慌。”

广播语气很平静。

但学校论坛已经崩了。

陆沉打开手机。

首页推送全是刚才的视频。

有人说斗篷人是第一驾驶编队的幸存者。

有人说那是人工智能合成音。

还有人认为整件事是机甲文化社为了招新制作的营销视频。

这条说法下面,机甲文化社官方账号正在疯狂澄清:

【不是我们!】

【我们没这个技术!】

【社长还在保卫处接受询问!】

陆沉往下翻了几页。

没有看见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正准备锁屏,一条陌生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没有号码。

没有头像。

发送人的位置只显示一串乱码。

【排骨还是太甜吗?】

陆沉停在原地。

周围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有人兴奋地讨论视频。

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

还有两名新生因为只顾低头看消息,迎面撞在一起。

陆沉盯着那句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十几秒,他输入:

【你是谁?】

消息发送失败。

屏幕上弹出提示。

【不存在的联系人。】

陆沉退出界面,重新打开。

那条消息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

他站在人群中央,手指一点点收紧。

“别捏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学校给新生发手机补贴,不代表可以一天换一部。”

陆沉转过身。

陈教授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纸。

他显然刚从行政楼过来,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脸色比上课时严肃一些。

“陈教授。”

“跟我来。”

“为什么?”

“你要是想继续站在人群里,等着被学生拍进新闻,我也没意见。”

陆沉看了一眼四周。

确实已经有人注意到他。

他跟着陈教授走进旁边的旧实验楼。

这栋楼大部分房间已经弃用,走廊里没有学生。墙面泛黄,天花板上的灯管偶尔闪一下。

陈教授推开一间办公室。

“关门。”

陆沉进去后,将门关上。

办公室不大。

一张书桌,两排书柜,窗台上养着一盆已经快死的绿萝。

墙上没有奖状,也没有合影。

只有一张早已褪色的海报。

海报内容是三年前泰坦计划的适格者招募公告。

陆沉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陈教授把打印纸放到桌上。

“刚才的视频看见了?”

“嗯。”

“最后那个动作,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回答。

陈教授看着他。

“我当年参与过适格者选拔,但没有进入你们的作战体系。那套肢体信号不在公开资料里。”

“既然不在公开资料里,就不该问。”

“现在有人在公开使用。”

“那是军方的事。”

“军方的人半小时内就会到学校。”

陈教授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

“他们会查所有接触过第一驾驶编队的人,也会查校园内有没有隐藏的神经信号源。”

陆沉靠在门边。

“我已经退役了。”

“你的退役手续里写的是‘无限期医疗观察’。”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陈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

“退役人员可以拒绝调查。医疗观察对象不能。”

陆沉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请求。

命令。

自愿。

没有办法。

陈教授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用我刚才上课的话堵我。”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脸上没那么多东西。”

“你十五岁时也这么说。”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扑腾了两下翅膀。

陆沉抬眼。

“你记得我?”

“我记得那十二个人。”

陈教授说。

“只是你可能不记得我。”

陆沉确实没什么印象。

选拔会议那天人很多。

穿军装的,穿白大褂的,戴眼镜的。

每个人都向他们解释人类面临的危机。

也有人说这项计划存在巨大风险。

可最后,十二份文件还是摆到了桌上。

“当年投票,你赞成还是反对?”陆沉问。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弃权。”

陆沉看着他。

陈教授自嘲地笑了一下。

“很难看,对吧?”

“至少诚实。”

“不是诚实,是当时害怕承担责任。”

“赞成,就等于把十二个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普通人送进驾驶舱。”

“里面有两个未成年学生,也有已经成家立业的成年人,还有五十多岁、原本该考虑退休的人。”

“反对,防线可能会崩溃。”

“所以我弃权。”

陈教授慢慢坐下。

“后来我才明白,弃权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把选择和后果一起推给了别人。”

陆沉没有接话。

这种道理,他不需要别人解释。

“视频里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陈教授再次问。

陆沉看着窗外。

“连接仍在。”

陈教授皱眉。

“确定?”

“嗯。”

“最后那句话呢?”

“私人称呼。”

“谁会这么叫你?”

陆沉的视线落在那张褪色海报上。

招募公告上的十二个人只留下了模糊的黑色剪影。

没有姓名。

没有年龄。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分别是学生、教师、厨师、护士、司机、画师、程序员、拳击手和渔民。

他们本来不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更不会成为战友。

“003。”

“林雨桐?”

“嗯。”

“她的遗体没有找到。”

“其他人的也没有全部找到。”

“你认为她还活着?”

陆沉没有回答。

活着。

这个词太简单了。

心脏还在跳算活着。

意识还存在算活着。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保存在神经网络里,能说话,能叫出他的名字,甚至还记得排骨的味道——

那算什么?

陈教授看了他一会儿。

“军方会认为这是原种的心理战。”

“有可能。”

“用003的资料刺激你,让你重新参与调查。”

“有可能。”

“你相信吗?”

“不知道。”

陆沉确实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小雨失踪了三年。

如果她还活着,不可能现在才联系。

而且刚才的电子音经过处理,斗篷下的人也没有露脸。

那些暗号可能来自被盗取的军方档案。

排骨的事也不是只有两个人知道。

当年队里所有人都知道厨子做菜偏酸,陆沉喜欢往里加糖。

可那条短信不是问“还喜欢吃糖醋排骨吗”。

而是问——

排骨还是太甜吗?

像是在确认今天的事。

像有人正在看着他。

陆沉拿出手机。

“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陈教授立刻站起身。

“给我看。”

“消失了。”

“内容?”

“问排骨是不是太甜。”

陈教授看着他。

“你在开玩笑?”

“我很少开。”

“发送人呢?”

“不存在。”

陈教授伸出手。

“手机给我。”

陆沉没有动。

“你想拿去交给军方?”

“先让学校技术部门提取记录。”

“提取以后呢?”

“根据结果决定。”

“结果由谁决定?”

“陆沉。”

陈教授的语气重了一些。

“这不是你一个人查得了的事。”

“我没准备查。”

“那就把手机给我。”

“不。”

“你刚才还说没准备查。”

“没准备,不代表要交出去。”

陈教授盯着他。

陆沉也没有回避。

片刻后,陈教授叹了口气。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说过不记得我。”

“我不记得你当时长什么样。”

“但我记得那场会议。”

陈教授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旧海报上。

“赵海生追着研究员问,自己出海的船还欠着贷款,万一回不来该由谁还。”

“张德厚一直打电话,安排餐厅里的厨师接班,还让人别忘了把冰柜里的肉用完。”

“方敏要求先看完整的神经连接原理,问了半个小时,最后把几个研究员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卫国问,如果计划失败,平民疏散预案准备好了没有。”

“有人担心父母,有人担心孩子,有人问能不能先回家一趟。”

“那个十三岁的女孩一直抓着书包带,什么也没说。”

“只有你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训练。”

陆沉想了想。

“因为他们说七十二小时后,锈蚀者会抵达。”

“那时你十五岁。”

“锈蚀者不在乎。”

陈教授没有继续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个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学校和军方的人问起,就说你只是普通新生,什么都没看懂。”

“他们会信?”

“不会。”

“那有什么用?”

“能拖一点时间。”

陆沉接过纸条。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三年前弃过一次权。”

陈教授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自己决定。”

陆沉把纸条收进口袋。

刚走到门前,陈教授又叫住他。

“还有。”

“什么?”

“本周论文照交。”

陆沉回过头。

“现在?”

“原种攻击校园网络,和你不交作业有什么关系?”

“我可能要接受调查。”

“接受调查不耽误写三千字。”

“军方可能会限制行动。”

“正好有时间。”

陆沉看着他。

陈教授坐回椅子上,翻开一本书。

“出去记得关门。”

这一刻,陆沉忽然觉得当年投票时,这个人也许应该赞成把他送上战场。

至少战场上的敌人不会布置论文。

他离开实验楼。

外面的骚动已经小了许多。

学校暂时关闭了公共网络,大批学生只能使用个人终端。安保人员守在各栋教学楼门口,检查可疑设备。

陆沉刚走下台阶,便看见苏晚晴站在路边。

她左手拿着维修账单,右手拎着那只粉色兔子。

兔子已经吹干了。

脑袋上的毛却全竖了起来,像刚被雷劈过。

“你怎么在这?”陆沉问。

“找你。”

“有事?”

“还钱。”

苏晚晴举起账单。

“你说发给你,我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

刚才陌生消息出现后,手机的通信功能自动关闭了。

“没注意。”

“九百八十。”

“兔子不算。”

“它现在变成这样,你还说不算?”

苏晚晴把兔子举到他面前。

陆沉与那双塑料眼睛对视。

“梳一下就好。”

“它原本的发型不是这样。”

“兔子没有发型。”

“它有。”

“什么发型?”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陆沉会真的问。

“……自然蓬松。”

“现在也很蓬松。”

“这是爆炸蓬松。”

“区别不大。”

“区别很大。”

两个人站在实验楼门口,围绕兔子的发型问题争论了半分钟。

路过的安保人员看了他们几眼,很快失去兴趣。

在全校都在讨论恐怖组织和初代驾驶员的时候,这两个人居然在争一只兔子该不该赔八十元。

看起来非常普通。

普通得有些过分。

苏晚晴把兔子夹在胳膊下面。

“先不说这个。”

“还有事?”

“刚才食堂那个视频,你看见了吧?”

“嗯。”

“我在实验楼也看见了。”

她观察着陆沉的脸。

“最后那个人说哥哥的时候,你在食堂?”

“在。”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周野给我发消息了。”

陆沉皱眉。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

“昨天。”

“昨天你们没见过。”

“他在机甲文化社新生群里,我也在。”

“……”

苏晚晴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

周野的头像是一台黑色泰坦。

他说:

【你的房东可能是001的极端黑粉。】

五分钟后又补充:

【也可能是隐藏很深的CP粉。】

十分钟前,最新一条是:

【他看完原种视频后脸色很差,筷子都掰断了。麻烦留意一下他的精神状态。】

苏晚晴收起手机。

“解释一下?”

“筷子质量不好。”

“周野说他后来试了,掰不断。”

“他力气小。”

“机械系的也掰了。”

“也小。”

“新闻系女生呢?”

“更小。”

苏晚晴盯着他。

“你是不是认识视频里的人?”

“不认识。”

“你撒谎的时候一直看别人眼睛吗?”

“我没撒谎。”

“正常人否认得没这么快。”

“那应该多快?”

“至少思考一下。”

陆沉停顿两秒。

“不认识。”

“你刚才思考的是等待时间吧?”

“不是。”

“又撒谎。”

陆沉绕过她,往哲学系教学楼走。

苏晚晴抱着兔子跟上来。

“你去哪?”

“班会。”

“我也去。”

“你是机甲工程系。”

“我们班会下午。”

“那你回去。”

“你还没赔钱。”

“手机恢复后转你。”

“那我得看着你恢复。”

陆沉加快脚步。

苏晚晴也加快。

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看着陆沉。

“你刚才脸色很差。”

“现在好了。”

“并没有。”

“我一直这样。”

“昨天不是。”

“昨天也这样。”

“昨天你只是像不想搭理人。”

“现在像有人刚从坟里给你打了电话。”

陆沉的目光凝住。

苏晚晴意识到自己说中了什么。

她抱着兔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陆沉。”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失踪。”

“多久?”

“半年。”

“你怎么认识她?”

“三年前…”

陆沉顿了顿,没有回答。

苏晚晴也没催。

旁边教学楼的铃声响起。

有学生从门口涌出来,笑闹声将两人隔在其中。

陆沉看着那些与他们年龄相仿的脸。

三年前,他和小雨也应该在学校。

可能为考试发愁。

可能在食堂抱怨菜太甜。

也可能因为一只破兔子争八十元。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该过着各自原本的生活。

陈卫国或许会在公园里锻炼。

张德厚会在餐厅后厨骂人。

方敏会站在讲台上讲课。

赵海生应该还在海上抱怨天气。

他们从来不属于同一种人生。

只是被同一种基因,强行拉进了同一场战争。

“以前一起工作过。”陆沉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十五岁时的勤工俭学?”

“嗯。”

“什么工作会接触原种?”

“保密。”

“你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

苏晚晴张了张嘴。

最后没有继续追问。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陆沉。

“干什么?”

“吃。”

“我不喜欢甜的。”

“你早上也这么说。”

“所以?”

“所以你应该缺糖。”

“这是什么逻辑?”

“我爸以前说,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稍微好一点。”

她把糖塞进陆沉手里。

水果味,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得很傻的橙子。

“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

苏晚晴抱着兔子,往后退了一步。

“但维修费可以晚两天给。”

陆沉看向她。

“兔子的呢?”

“单独结算。”

“……”

“一码归一码。”

苏晚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对了。”

“什么?”

“你以前那个同事要是真的还活着,就别摆着这张死人脸去见她。”

“为什么?”

“别人好不容易回来,看见你这样,还以为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

她说完便走了。

浅粉色马尾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陆沉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那颗糖。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通信功能自动恢复。

没有陌生号码。

也没有新消息。

只有苏晚晴两分钟前发来的收款通知。

【门及热水器维修费:900元。】

备注:

【兔子的钱先欠着,等它情绪稳定后再商量。】

陆沉盯着备注看了一会儿。

然后拆开糖纸。

糖确实很甜。

比食堂里的糖醋排骨还甜。

他不太喜欢。

但没有吐掉。

下午一点零七分。

南江市郊,一座废弃的地下维修站内。

老旧屏幕上,校园监控的画面停在陆沉拆开糖纸的瞬间。

画面受到干扰,布满雪花。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人影。

“他吃了。”

少女的声音从顶部扬声器中传出来。

音色很轻。

像某段旧录音被裁剪、拼接,再重新调整成一句完整的话。

右侧控制台亮起一行文字。

【目标接受诱导物。】

紧接着,另一只扬声器发出声音。

没有呼吸。

没有语气变化。

“你确定他会来?”

这道声音来自一段仍在运行的路径校验程序。

少女影像看着屏幕里的陆沉。

“会。”

“如果他把消息交给军方呢?”

影像沉默片刻。

“那也没关系。”

控制台继续显示:

【原始校验者接触旧信息的概率上升。】

【路线重新激活条件:部分满足。】

少女嘴角微微弯起。

笑容出现得比眼神早了一瞬。

“哥哥一直不太聪明。”

路径校验程序问:

“依据?”

“他会去确认。”

“即使知道可能是假的?”

“尤其是在知道可能是假的以后。”

屏幕上的陆沉已经将糖含进嘴里。

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少女影像看着那个细微的表情。

眼中没有真正的熟悉,也没有怀念。

只有一次正在被计算的反馈。

控制台跳出新的结果。

【味觉记忆触发:低。】

【旧称呼触发:高。】

【情感诱导路径:保留。】

路径校验程序再次询问:

“需要继续使用003外观吗?”

少女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

其中一层仍然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另一层却只有没有五官的黑色轮廓。

“需要。”

“原因?”

“他会看。”

“识别失败的风险?”

“不会失败。”

少女影像的手指顺着屏幕缓慢下移,停在陆沉胸口的位置。

“他不需要相信我是她。”

“只要他不能确定我不是。”

地下维修站里响起一声轻微的机械启动音。

更深处,一扇已经封死的门亮起暗红色指示灯。

门上的旧编号只恢复了一半。

【HOME_】

剩余字符被锈蚀和数据噪声覆盖。

路径校验程序问:

“什么时候发送下一条信息?”

少女影像收回手。

“等他开始习惯现在的生活。”

“为什么?”

“那时候,他才会害怕过去重新出现。”

屏幕上的校园画面继续播放。

陆沉没有吐掉那颗糖。

他将糖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少女影像看着这一幕。

嘴角重新弯起。

这一次,笑容与眼神仍然没有完全同步。

“骗他很容易。”

控制台没有回应这句话。

只在最后显示出一行新的状态:

【回家路线导航程序:等待原始校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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